李福全领着两列捧着御赐之物的小黄门踏入水榭。
这位内务府总管太监常年在御前行走,面上的皮肉早练出一团和气,可真收了眼里的笑,宫里浸出来的那点威势便落了下来,叫满座人连茶盏都不敢碰。
方才还张口规矩,闭口体面的世家贵女们,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仪态。
裙摆拖了一地,人也伏了一地。
永宁伯府少夫人跪在最前头,眼角余光瞥见那抹明黄色的圣旨边缘,心底已是慌作一团。
李福全倒仍是笑眯眯的。
他越过跪了一地的人,停在陆小鱼身前三步外,拂尘搭在臂弯。
“传陛下旨意。赐安宁县主东珠头面一套,御笔亲书琴瑟和鸣金匾一面。”
话音落下,身旁的小黄门将那只紫檀锦盒端平,拨开铜扣。
盒盖掀起。
一百零八颗圆润无瑕的东珠,整整齐齐嵌在明黄云锦之上。
每一颗皆有龙眼大小,色泽匀净,光华流转间,刺得下首几位贵女眼皮发疼。
在雍朝,东珠乃皇家御用之物。寻常宗室女出阁,能得十来颗点缀发冠,已是天大的体面。如今这一整套头面赏下来,背后的分量,早已盖过那块金匾。
李福全看着陆小鱼,见她神色沉静未有轻狂,眼底闪过几分赞赏。
他拂尘轻轻一扫,原本带笑的面容敛了几分。
“陛下还有口谕。”
跪在两侧的妇人头垂得更低。
李福全的视线从她们身上掠过,“安宁县主乃朕堂妹。如今既归宗室,望京中诸卿善待。若有口舌生事者,便是薄了天家体面。”
这话落下,刑部尚书之女身子一软,险些歪倒在地。
方才骂得最欢的兵部侍郎千金,头上的步摇抖个不停,只觉得脖颈后头凉飕飕的。
皇帝这番口谕没有指名道姓,可字字都落在她们脸上。谁再敢非议陆小鱼的出身,便是在打皇帝的脸。
陆小鱼端端正正伏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女领旨,谢主隆恩。”
她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端庄,连眼眶都泛起一圈红意。
可当指腹真切碰到那串东珠时,她心底的算盘已拨得啪啪作响。
颗粒这般大,色泽这般匀,比张筠私库里那些古玩字画实在多了。字画到了乱世里换不来几斤米,这东珠却是硬通货。
若是哪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找个稳妥的黑市当铺折现,算上三成折损,少说也能换回三千两白银。
那面御赐金匾更是护身符。挂在正堂里,日后谁想动她,都得先掂量这块牌匾的分量。
不管侯府的老太君日后如何刁难,有这层皇家给的护身符,她便能在这风雨飘摇的高门内宅里稳稳站住脚跟。
李福全双手将锦盒递到她手中,低声提点:“县主好福气。老王爷昨日在御书房坐了半个时辰,陛下可是从私库里挑了最好的一套送来。县主日后得空,可进宫走动走动。”
陆小鱼颔首:“劳烦公公跑这一趟。春日。”
春日忙走上前,将一个早备好的沉甸甸红封塞进李福全袖中。
李福全捏了捏分量,面上的和气又回来了些,拱手告退。
外院,道贺声一阵盖过一阵。
康王端着一只白玉酒盏,听着内侍传旨的动静,花白胡须都快翘到天上。
几位老勋贵围在他身边,不住地恭维老王爷面子大,连陛下都亲自下旨认亲。
康王偏头看向身旁管事,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比划:老夫我真厉害。
管事憋着笑,连连拱手奉承:“王爷出马,自然手到擒来。”
康王哼着小调,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指望,如今收了个合眼缘的闺女,自然要把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康王府侧门。
张筠甲胄未解,长风紧随其后。
两人刚迈入二门,还未来得及换下常服,迎面便碰上正从内院出来奉茶的王府丫鬟。
那丫鬟认得靖安侯,立刻顿住脚步,福身行礼。
“后院怎样了。”张筠随口问了一句。
他这两日在军营里点兵,满脑子都是她穿红衣的模样,好不容易赶在未时前脱身。
丫鬟不敢隐瞒,将水榭里那场风波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净。那些贵女如何讥讽陆小鱼当垆卖酒,又如何骂她通房爬床,一字不落,全复述了一遍。
张筠脚步停下。
“商贾贱业?”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捏着马鞭的手收紧,张筠未曾发火,连声音都算得上温和。
长风跟在他身边多年,一听便知,侯爷这是动了杀心。
张筠没有冲进后宅与一群妇人争论长短。他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对付敌人向来只讲究釜底抽薪。他从不和女人计较,只找她们背后的依靠算账。
他看向长风,“去查。今日在水榭里出言不逊的人家,全给本侯列出一份折子来。”
长风垂首应是。
“永宁伯府。刑部尚书家。兵部侍郎家。”张筠将马鞭丢进长风怀里,“他们府上若有在三营里领差事的男丁,明日天一亮,全部调入本侯麾下。”
长风捧着马鞭,心底替那些少爷们捏了把汗。
永宁伯府那个世子刚在神枢营谋了个校尉的差事,刑部尚书家的嫡次子更指望着今年秋操露脸。
如今被侯爷盯上,算是屎到淋头了噢。
“往死里练。”张筠唇角扯了扯,眼里却无半分温度,“练到他们连提笔写信回京诉苦的力气都没有。等北境军令一到,全给本侯扔去边关前线吃沙子。”
他停了停,语气越发凉:“既然他们家的女眷觉得百姓拼出来的军饷是商贾贱业,那就让他们亲自去风沙里闻闻血。”
几句轻描淡写的排布,直接断了这几家未来十年的前程底气。
张筠心头那股暴戾这才散去三分。
整整半月未见,他必须现在就见到她。确认她安好,确认她没有被那些恶毒言语伤到。
他大步直奔后院月洞门,步子迈得极快。
穿过回廊,视线越过海棠树,已能遥遥望见水榭里那抹明艳的正红吉服。
她端坐在那里,身姿挺拔,犹如一枝破雪而出的寒梅。周遭的贵女们此刻全缩着脖子,再不敢造次。
张筠的呼吸沉了沉,脚下的步子正要跨出月洞门。
衣领忽地一紧。
康王提着酒壶,不知何时绕到了身后,一把揪住他坚硬的锁子甲边缘。
老头子看似随性,手上的力道却不小。
“急什么。”康王眯眼看着他,“水榭里都是女眷,你进去干什么。人又跑不掉。”
“王爷!”张筠被迫停步,眉心紧蹙。
“你小子少去后宅坏规矩。”康王用力将他往后一拽,“过来,陪老夫喝两杯。老夫倒要问问,你打算拿什么护我这闺女。”
他提着酒壶,语气散漫:“若是只靠嘴上说说,你那赐婚圣旨,老夫明日便能去御前退了。”
张筠挣脱不开,目光越过康王的肩头,深深锁住水榭的方向,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知道,康王这是在要一句准话。
片刻后,张筠收回视线,“王爷想要什么准话,本侯今日便给您交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