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盐场的火还未灭。
东水口几艘快船烧得只剩半片帆,黑烟压在水面上。粮车旁倒着十几个乱兵,药箱被雍军围住,逐一封条登记。
张筠收刀入鞘,声音不高:“活口分开审。粮车清点。药箱封存。被掳百姓登记姓名,伤者先治。”
陈平留下的副将立刻抱拳:“是。”
张筠又道:“女子另设一处棚帐安置,不许军中人靠近。违者,斩。”
这一个字落下,周围兵卒齐齐低头。
陆小鱼站在人群后,手腕还滴着血。她本想再退半步,长风却已经挡住了她身侧的路。
长风低声道:“陆姑娘,侯爷看着呢。”
陆小鱼抬眼。
张筠果然在看她。
他隔着战场余烟,甲上带血,眉眼冷得像刚洗过的刀。
陆小鱼颔首:“大人认错人了。我叫陆晚,清河县南街陆记小酿掌柜。”
长风没接话。
张筠已经走了过来。
四周人声渐低。方才被救下的绣娘、绿衣药铺姑娘、许三娘都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
张筠停在陆小鱼面前:“陆晚?”
陆小鱼从腰封暗层里取出一份折得极平整的文书。她手指受伤,展开时慢了些。
“良籍文书在此。清河县有铺,有租契,有生计。侯爷若要查,皆能查到。”
张筠垂眸看了一眼。
纸上墨迹清楚,官印也真,他忽然笑了一声:“这文书,还是我母亲替你办的。”
陆小鱼指尖顿住。
周围几个百姓听不懂前因,只听出这二人不是寻常相识。
方大娘被人扶着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眼看见陆小鱼,眼圈先红了:“陆掌柜!”
陆小鱼偏头看她:“大娘无事就好。”
方大娘忙点头,又看向张筠,见他一身甲胄,不敢造次,只壮着胆道:“这位将军,陆掌柜是我们南街的人。她开酒铺半年了,街坊都认得。她不是什么歹人。”
张筠没有看方大娘,只问陆小鱼:“南街的人?”
陆小鱼把文书收回:“是。”
“清河县的人?”
“是。”
“寡居女掌柜?”
陆小鱼抬眼:“是。”
张筠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只有陆小鱼听得清:“你拿着我给的卖身契走。”
陆小鱼不语。
“拿着我母亲替你办的良籍走。”
她手指收紧。
“连我送你的东西都不要了。”
陆小鱼终于开口:“侯爷送的东西,我不敢带。带了,便说不清。”
张筠看着她:“那你觉得现在说清了?”
陆小鱼抬起头,神色仍旧温顺,话却一点也不软:“我没有偷侯府银钱,没有害侯府名声。我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
“自己的日子。”张筠重复了一遍。
陆小鱼道:“侯爷如今也看见了。我有铺,有账,有街坊。我不求侯府什么,也不碍侯府什么。”
这句话落下,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张筠眼底那点冷意没有散,反倒沉得更深。
旁边,绿衣药铺姑娘忽然上前一步:“将军,陆掌柜在笼里问过粮仓和药材。她还听见那些乱兵说要烧粮道、截北运军械。”
张筠侧目:“你说什么?”
陆小鱼蹙眉:“姑娘。”
绿衣姑娘被她一叫,反而更急:“是真的。她一直在记。粮车七辆,药箱二十余,还有金疮药、三七、麻沸散。他们说淮州守兵被调走,水路空。”
张筠看向陆小鱼。
陆小鱼垂眸:“木笼里闲着也是闲着,顺耳听了几句。”
长风:“……”
这种时候还要说得像买菜顺手问价。
张筠道:“还有什么?”
陆小鱼没有立刻答。
张筠也不催。
陆小鱼知道瞒不住,便道:“他们有北地口音,也有淮州水路黑话。不是单纯北军,也不是寻常水匪。白鹞旗角绣梁字,领兵的人称梁将军。清河只是顺手抢,粮药才是正事。”
张筠听完,转头吩咐长风:“记下。”
长风颔首:“是。”
陆小鱼看准这一瞬,转身往方大娘那边走。
“侯爷既要审敌情,我已说了。清河县百姓回城,我也随他们回去。我的铺子被砸了,后院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说完,她走出三步,两个亲兵拦在她面前。
方大娘急了:“将军,这是做什么?陆掌柜是好人啊!她昨夜还给我盐,叫我藏米。我们南街都能作证。”
张筠看向方大娘,淡淡微笑:“老人家放心。清河县百姓,自有人护送回去。受伤的,军医先看。你们的姓名损失,也会登记。”
方大娘怔住:“那陆掌柜呢?”
张筠道:“她另有安排。”
陆小鱼转身要走:“我没有。”
张筠看着她:“你有。”
陆小鱼忍了忍:“侯爷,我不是犯人。”
张筠道:“在我这里,你比犯人难看住。”
此言一出,连长风都低了低眼。
陆小鱼轻轻吸了一口气:“我被乱兵绑了两日,手腕有伤,腹中也空。侯爷若真要问话,至少等我回清河换药。”
张筠看向她的手腕。
麻绳磨出的血痕横在白皙皮肉上,旧伤叠新伤,确实难看。
他抬手:“军医。”
军医很快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需清洗上药。她气血也虚,最好先用些热粥。”
张筠道:“照看好。”
陆小鱼还未松口气,便听他又道:“长风,给她加一圈绳子。”
长风一怔:“侯爷……”
张筠侧目。
长风把后半句咽回去,俯身:“是。”
陆小鱼没有挣扎,她把手往身前收了收,低声道:“张筠。”
这是她半年后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张筠眸色动了一下。
陆小鱼小脸一沉:“你救我,我记着。可你不能因救了我,便把我当东西带走。”
张筠走近,替她挡住了旁人的视线:“我若晚来一步,你现在已经被送进梁军营帐。”
“所以我谢谢你。”
“谢完就走?”
陆小鱼没有答。
张筠低低笑了一声:“陆小鱼,你我之间算得真干净。”
长风拿来新绳。他下手比乱兵轻得多,却仍是绳。陆小鱼双手被反剪,肩背不得不挺直。绳索从臂弯绕过,又在腰间收紧。
张筠道:“送清河县百姓回城。”
亲兵上前,引着众人离开。人群散开后,旧盐场忽然空了许多。
张筠吩咐:“备车。”
陆小鱼道:“我能走。”
张筠看她一眼:“你能跑。”
陆小鱼闭了闭眼。
行,话糙理也糙,偏偏不算错。
马车很快牵来,军中押送伤员的车,车里铺了干草。
一个医女上前,扶陆小鱼上车。她动作利落,也不多问,只把陆小鱼按坐在车壁旁。
“侯爷要带我去哪?”陆小鱼问道。
张筠道:“先回营。”
“再回京?”
“看你表现。你这条鱼跑了半年,还是被我网住了。”
陆小鱼:“……”
这人半年不见,嘴也坏了些。
车帘落下前,张筠俯身靠近,声音隔着烟火与军马,清清楚楚传进来。
“这次我看你还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