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从窗格里落进来,照在床前矮几上。陆小鱼正坐在那里,把军医新开的方子誊到纸上。
“你写字比从前好些。”张筠说。
陆小鱼笔尖没停:“写得多,自然就顺手。”
“谁教你的?”
“前头账房里有废纸。奴婢照着账本上的字描过。”
张筠看了她一会儿:“你从前在陆家,也学过?”
陆小鱼抬眼:“侯爷想问什么?”
张筠被她看得停了一息,才道:“随口问问。”
“奴婢娘亲在时,教过几个字。后来家里没钱,便没再学。”
张筠低声道:“若你愿意,我可以请先生教你。”
陆小鱼把最后一个字写完,吹了吹纸面。
“奴婢学会算账就够了。读书费银子,侯爷若真想赏,不如折成现银。”
张筠怔了怔,随即笑了。
他一笑,背上伤口被牵到,眉心立刻蹙起。
陆小鱼放下纸:“侯爷别笑。”
“这也管?”
“军医说不能牵动伤口。”
张筠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还没散:“你如今管我,比母亲还细。”
陆小鱼把方子收好:“大夫人是主母,管的是侯府。奴婢只管侯爷的药和伤。”
张筠没有接这话,只道:“你这两日瘦了。”
陆小鱼把药碗端过来:“侯爷先喝药。”
张筠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汁,眉头皱得更紧。
“先放着。”
“放凉了更苦。”
“苦不苦都一样。”
陆小鱼把药匙递到他唇边:“侯爷若不喝,奴婢只能去请大夫人。”
张筠看了她片刻,低头喝了一口,喝完半碗,便偏过脸:“够了。”
“不够。”陆小鱼道,“军医说一碗。”
张筠沉吟片刻:“你哄我一句。”
屏风外的长风像是没听见,低头盯着地砖。
陆小鱼看着张筠:“侯爷喝完,奴婢给侯爷拿蜜饯。”
张筠唇边又有了笑。
“这算哄?”
“侯爷若觉得不算,奴婢就去请大夫人。”
张筠只好把剩下半碗喝了。
陆小鱼果真拿了一颗蜜饯来。张筠趴着不便抬手,她便送到他嘴边。指尖碰到他的唇,又很快退开。
张筠含着蜜饯,看着她收拾药碗,心里少见地安宁。
这样的日子若能长些,也未尝不好。
紫苏查底细的第二日傍晚,消息陆续送回正堂。
她把册子递到大夫人案前。
“大夫人,查清了。陆小鱼原籍清水县陆家村,祖上三代都是农户。祖父早亡,祖母也没了。母亲已病故。父亲陆大柱嗜赌,欠了城西赌坊的债,后来亲手按了手印,把女儿卖进府。”
大夫人翻开册子。
紫苏又道:“卖身契经的是牙婆陈氏,陈氏还在城西。”
大夫人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她那父亲如今呢?”
“听说前些日子想找陆小鱼要银子。后来不知怎么离开了。奴婢查到,他曾在城南码头做劳力,之后便没了消息。”
大夫人抬眼:“没了消息?”
“是。”紫苏道,“有人说他拿了点钱回乡,也有人说他去别处赌了。奴婢还在让人寻。”
大夫人没有说话。
紫苏继续道:“至于私联府外的人,暂时没查到实证。她平日里出府次数不多。”
“去把陆小鱼叫来。”
陆小鱼到正堂时,大夫人已经让人点了灯。她进门行礼,姿态仍旧恭顺。
“大夫人。”
“起来吧。”
陆小鱼起身,站在下首。
大夫人看着她:“侯爷伤怎么样了?”
“今日换药时,血色比前两日浅些。军医说,只要不发热,便能慢慢好。只是夜里还要翻身,须有人守着。”
“你这几日辛苦。”
“奴婢分内之事。”
大夫人看了她片刻才开口:“你平日里在主卧守着,若侯爷睡下,也不必一直拘在那里。以后白日没事,便来我身边做事。若侯爷那边要人,你再过去。”
陆小鱼俯身:“奴婢遵命。”
大夫人又道:“府里这几日风声多,你不必理会。该做什么便做什么。若有人当面嚼舌,直接来回我。”
陆小鱼抬眼看了大夫人一下,又很快低下头。
“大夫人护着奴婢,奴婢记在心里。”
大夫人摆手:“去吧。”
陆小鱼退出正堂后,紫苏站在一旁,忍了忍,还是开了口。
“大夫人,您是要……”
大夫人抬手止住她。
紫苏立刻住口。
“去查一查侯爷那日说的几个典故。”大夫人道,“广平侯低娶寒门女,安远侯娶罪臣之后,定襄侯夫人出身商户。这几桩事,是真是假,后来结局如何,都写清楚给我。”
紫苏心头跳了跳,轻声应是。
陆小鱼回到主卧时,张筠正醒着。
他听见脚步声,便偏头看她:“母亲叫你做什么?”
陆小鱼把药篮放下:“问了侯爷的伤,又吩咐奴婢,以后白日若无事,去大夫人身边做事。侯爷这里要人,再回来伺候。”
张筠眉头立刻蹙起。
“她要把你调走?”
“不是调走。”陆小鱼把温水放到床边,“侯爷伤势渐稳,奴婢也不能整日只守着。大夫人身边有事,奴婢本就该去。”
张筠看着她:“你愿意?”
陆小鱼道:“奴婢愿不愿意,都听主子吩咐。”
张筠不太喜欢这句话。
“我若说不许呢?”
“侯爷要为这点事同大夫人争吗?”
张筠被她问住。
陆小鱼又道:“侯爷如今要养伤。大夫人近日已经很累了。外头风声也没停。侯爷若再因奴婢与大夫人起争执,府里那些人又有话说。”
张筠闭了闭眼,过了会儿,道:“扶我起来,去院子里走走。”
长风进来帮忙。
陆小鱼扶着他手臂,避开他背上的伤,把薄披风搭在他肩头。
院子里栽着两株石榴树,初夏枝叶茂盛,花还未全开,只在叶间露出几簇红。
小丫鬟搬了软榻到廊下,张筠只能侧着坐,姿态不大舒服。
风吹过来,药味散了些。
张筠看着院中光影,忽然道:“等我伤好了,一起去城南铺子看看。”
陆小鱼垂眸。
铺子是铺子,契权却不在她手上。
“侯爷养伤要紧。”她轻声道。
张筠看向她:“你不喜欢那铺子?”
“喜欢。”陆小鱼说得很快,“能挣钱的东西,奴婢都喜欢。”
张筠笑了笑:“那以后让你自己打理。”
陆小鱼心口一动,“契书呢?”
张筠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陆小鱼看着他:“若是奴婢自己打理,总要看契书,才知道东家是谁,经营权归谁,税银如何缴,雇工如何签。侯爷若只是让奴婢去坐着收银子,那账便做不清。”
“明天让长风去改。”
陆小鱼立刻笑道:“好。”
看着她这不值钱模样,张筠心里反而踏实了些,嘴角跟着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