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筠看着她这副强撑的样子。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蹲下身,跟她平视。
她的眼睛有些发红,目光在他脸上飘来飘去,落不住。
但还没彻底醉透。
“你怕我?”他低声问。
陆小鱼的嘴唇动了一下。
“奴婢不怕侯爷。”前半句还像是清醒时会说的话。
后半句已经开始打滑了,语序混乱,“奴婢就是,就是想回去,睡觉。”
张筠扶住她的肩膀,把她往书案旁边的矮榻上带。
她脚步虚浮,走了两步就往前栽。
整个人倒进他怀里。
她的额头撞在他左肩的绷带边缘,他闷哼了一声。
没有松手。
他把她撑住,一步一步挪到矮榻前面,让她坐下。
她的头发散了半边,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微张,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
从进这间书房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陆小鱼完全不设防的样子。
陆小鱼的眼皮往下坠,又被她撑开。
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张筠凑近了一些。
她在说数字。
“三十五,减二,三十三,不对,三十五。”
他目光暗了一层。这个人,醉到了这个地步,脑子里转的还是她那几十两银子。
他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这个从来不说真话的人,醉了以后,到底会说什么。
陆小鱼靠在矮榻上,脑袋歪向一侧。
张筠在榻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陆小鱼的嘴开始不受控制了。
起初是没头没尾的碎句,“二十三页,四件,少一件。”
“嬷嬷,干料差价要重新算。”
张筠没有打断她。
他把酒杯搁在手边,安静地听。
陆小鱼翻了个身,脸朝着榻里,嘟囔了两句含混不清的话。
又翻回来,眼睛半睁着,焦点落在张筠脸上。
“热。”她去扯自己的领口。
张筠按住她的手。
“别扯。”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嘟囔。
“翠儿,帮我买烧鸡,挑大的。”
张筠听着这些醉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等了一阵,开口问:“陆小鱼。”
“嗯。”她应声,含含糊糊的。
“你喜不喜欢我?”
陆小鱼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喜欢。”
张筠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心里早就知道答案。
她喝避子药,攒钱赎身,求大夫人放人,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
但亲耳听见她说出来,跟自己猜到的,不是同一回事。
他的指节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为什么?”他问。
陆小鱼翻了个身,脸又朝着榻里了,声音闷在褥子里。
“为什么要喜欢你,又不给我发工钱。”
张筠沉默,又问:“月例不是工钱?”
“那叫月例,两颗银豆子,还扣了我三个月。”她嘟嘟囔囔地说,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委屈,“三个月六两银子,谁扣的,你们家老太君扣的。”
张筠的嘴角动了一下。
接着问:“那你喜欢什么?”
“喜欢银子。”陆小鱼的回答不假思索。
“银子。”张筠重复了一遍。
“嗯。”
“多少银子?”
“多多的银子。”她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比划了一下,“这么多。”
张筠看着她伸出来的手,喝了一口酒。
“我给你银子,你跟我一辈子。”他又说,“好不好?”
矮榻上的陆小鱼像是被这句话刺激了某根神经。
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谁稀罕你的钱。你侯府亏空成什么样子,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她的舌头已经大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三千两军需银是我给你想的法子,你库里连周转的活银子都拿不出来。”
张筠的脸色变了。
“正经做一笔饭庄的生意,本钱都凑不齐,还得拿旧宅子去抵。”她醉着酒坐起来半截身子,手指头戳着他胸口的方向比划,“你还给我银子?你拿什么给?”
张筠坐在榻边一动不动。
陆小鱼把他的家底扒了个精光,从正库虚账到前院修缮拖欠款,从军需调银的窟窿到各房月例提前支取的烂账。
醉酒的嘴比清醒的脑子还不留情面。
她又补了一句,“不要你!”
书房里倏然安静。
张筠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愤怒,但比愤怒更可怕。
他俯下身,手撑在榻沿上,低头看着她。
“陆小鱼。”
她没应。
“你前两天跟我说你身子不方便。”
陆小鱼的眼皮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他的手指扯开了她的腰带。
她在挣动,手推着他的手腕,力气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他没有停。
直到他的手碰到她裤腰内侧的那一刻,张筠整个人的动作停住。
里衣干干净净。
什么痕迹都没有。
没有任何月事的迹象。
张筠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低头看着她。
陆小鱼脸颊通红,眼睛半睁半闭。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最后一道谎被拆穿了。
张筠的声音从上方压下来:“你连骗我都骗得这么敷衍。”
陆小鱼没有回答,她已经听不清了。
张筠直起身。
回想起第一次召幸她之后的日子。
最初只是食髓知味。
然后变成了习惯。
再后来变成了出征在外,帐篷里的油灯灭了之后,闭上眼就会看见她。
不是想她的柔顺。
不是想她的脸。
是想她低着头数银子时嘴角那一下弯。
是想她帮他补旧披风时安安静静的侧影。
他想占有的不只是她的身体。
是她的清醒,是她的聪明,是她心里那个永远不会分给他的位置。
他越得不到那个位置,就越想把她整个人锁死。
他再次俯下身去。
这回没有试探。
受伤的左肩被压到了不该用力的角度,绷带底下传来一阵尖锐的胀痛。
他没有理会。
陆小鱼在迷蒙中感受到重量压下来,她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襟,不知道是在推还是在抓。
窗外的灯笼被夜风吹灭了一盏。
书房里只剩案头那一点昏黄的光,把两道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左肩的绷带边缘再次渗出了血。
血珠顺着他手臂的弧度往下淌,滴在她散开的头发上面。
她的手攥着他衣襟的力气时大时小。
天光将白的时候,一切才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