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心理咨询室在城东一条种满银杏树的街上。街不宽,两辆车错车时要小心翼翼地踩着路沿。银杏树年纪大了,树皮灰褐,纵裂成一道道深沟。秋天的叶子是金黄的,现在是夏天,叶子是深绿的,密密匝匝地遮着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无数块细碎的光斑,圆圆的,像撒了一地的硬币。安安蹲在银杏树底下,用树枝拨弄那些光斑。他穿着浅蓝色t恤,深色短裤,白色运动鞋。鞋带今天系得很紧——老周系的,打了两个结。
陈默站在他旁边,看着心理咨询室的门牌。门牌是木头的,棕黄色,上面用圆体字写着“童心心理咨询工作室”,下面一行小字:“陪你走过童年的每一道坎”。门牌旁边挂着一串风铃,玻璃的,透明的,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细细碎碎的、冰凌碰撞般的声音。安安抬起头看那串风铃,风铃在风里轻轻转动,把阳光折成一小块一小块彩虹,落在他的脸上。
门开了。
辅导师站在门口。她大概四十五六岁,穿一件亚麻本色的宽松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深色长裤,平底布鞋。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的,没有染。眼角的细纹很深,但眼睛很亮,是那种见过很多孩子的眼泪、依然愿意注视孩子的眼睛。她蹲下来,视线和安安平齐。
“你好,我姓顾。你可以叫我顾老师。”
安安看着她,没有躲到陈默腿后面,但也没有开口。他把手里的树枝放下了——不是扔掉,是轻轻地、小心地放在银杏树根旁边,像放下一样重要的东西。
顾老师站起来,对陈默点了一下头。“陈先生,您可以在休息室等,也可以在外面。整条街都能停车。”
陈默看了一眼安安。安安正仰着头看门廊顶上的风铃。风铃转了一下,彩虹从他左脸颊移到右脸颊。
“我在外面等。”
顾老师点了一下头,侧过身,让安安先进去。安安走到门口,回过头。陈默蹲下来。“爸爸在外面。你出来就能看见我。”
安安点了一下头,转过身,跟着顾老师走进去了。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风铃在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短的、透明的响动。
咨询室不大,窗户朝南,挂着米白色的棉麻窗帘。阳光从窗帘里透进来,变得柔柔的、温温的,像被滤过一遍的水。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靠墙是一排低矮的木头架子,上面放着绘本、玩具、彩纸、几盒蜡笔、一罐彩色铅笔,还有一个装满各种形状石头的玻璃瓶。房间中央是一张小圆桌,桌子矮矮的,刚好到安安的胸口。两把小小的木头椅子,面对面放着。桌上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一张白纸。
安安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玩具上一一扫过。他看见那罐彩色铅笔,看见那盒蜡笔,看见墙角画架上面夹着的一张空白画纸。画纸很大,比幼儿园的大。
顾老师在圆桌旁边坐下来,没有叫他坐,也没有问他问题。她从架子上拿下一盒蜡笔,打开盖子,放在圆桌上。蜡笔是四十八色的,有些颜色安安没有见过。有一种蓝,比江水最安静的时候还要浅;有一种黄,比煎蛋的蛋黄边缘那圈焦色还要暖;有一种棕,比老周给他做的樟木小鸟的木纹还要深。他走过去,在那把小小的木头椅子上坐下来。椅子面是弧形的,贴合他身体的弧度,坐下去刚刚好。
顾老师把一张画纸推过来。画纸很白,比幼儿园的白。
“安安,你可以画任何你想画的东西。画一座房子,画一棵树,画一个人,都可以。”
安安拿起黑色蜡笔。他先画了一条横线,是地板。人字拼花,一条一条的,从画纸左边画到右边。有些地方画歪了,他用手指头擦——擦不掉,就在旁边重新画一条。地板画完了。他开始画人。
第一个是爸爸。灰色蜡笔,大大的长方形身体,头是圆形的。头发短短的,鬓角理得很干净。嘴巴是一条平平的线。
第二个是自己。浅蓝色蜡笔,小小的长方形,站在灰色长方形旁边。头发翘着一撮,他在头顶画了一条往上扬的短线,线末端卷了一个小弯。
第三个是周叔叔。深蓝色蜡笔,长方形比爸爸的窄一点。他用白色蜡笔在深蓝色长方形的胸口点了一颗一颗的小扣子,从上到下,整整齐齐。
三个人。爸爸,我,周叔叔。手牵着手,站在人字拼花地板上。
他开始画房子。用棕色蜡笔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把人字拼花地板和三个人都框在里面。方框上面画了一个三角形,是屋顶。屋顶上画了一个烟囱,烟囱冒着蓝色的烟,烟很长,螺旋状,一圈一圈往上绕,绕到画纸边缘。他画烟的时候很用力,蜡笔压在纸面上,蓝色很深。
顾老师看着他画。烟囱里的烟从屋顶一直绕到画纸顶端,绕出了画纸的边缘,被他用蜡笔在画纸外面的桌面上也画了几笔——蓝色的螺旋,在白色的桌面上。
她把目光从桌面收回来。
“安安,这个房子里还有别人吗?”
安安握着蓝色蜡笔。手指在笔身上收紧了,指腹压着蜡笔的六角形棱边。房间里很安静,窗帘被风吹起来一点点,又落下去。阳光在地毯上移动了一寸。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棕色蜡笔——画房子剩下的那支,在房子外面开始画第四个人。
在画纸最右边,和那座大房子隔着很长一段距离。他没有画地板,那个人脚下是空白的。身体是一个窄窄的长条形,不是长方形,是梯形,上面窄一点,下面宽一点。是一条裙子。棕色的。他用黑色蜡笔画头发,长长的,从头顶垂到肩膀下面,每一条线都画得很轻,不是那种用力压下去的,是轻轻的、淡淡的,像隔着什么东西看过去。他画了脸,眼睛,鼻子,嘴巴。嘴巴是一条线,平平的,不往上弯也不往下弯。
很小。比房子里那三个人都小。距离很远。从房子门口到那个棕色小人,隔着整片画纸的空白。
顾老师看着那个棕色小人,看着那段空白。空白不是安安忘记画了,是他在画的时候,蜡笔走到那里,自己停住了。
“这是谁?”
安安把棕色蜡笔放回盒子里。手指在盒沿上停了一下。
“妈妈。”
窗帘又被风吹起来,阳光在地毯上移回来。画纸被风掀起一角,安安用手掌压住。压得很轻,怕把棕色小人压坏了。
顾老师把画纸留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把门轻轻带上。陈默站在银杏树底下,手里拿着安安放下的那根树枝。树枝上沾着泥土和一片银杏叶子。他看见顾老师出来,把树枝靠在树干上。
“安安的情况,我从张老师那里了解了一些。”顾老师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今天第一次咨询,我没有直接问他问题。这个年龄的孩子,语言还在发育,很多感受他们说不出来,但能画出来。”
陈默听着。银杏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响。
“他画了一座房子。房子里有三个人——您,他自己,还有一位姓周的叔叔。三个人手牵着手,站在地板上。地板画得很仔细,一条一条的,他画了很久。”
她停了一下。
“妈妈在房子外面。很远。很小。”
风把银杏叶子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往下飘。有一片落在陈默肩膀上,他没有拂。
“这个年龄的孩子画‘我的家’,通常会把自己最依赖的人画在中心位置,画得最大。安安把自己画在您和周先生中间,三个人手牵着手——这说明在他的认知里,这个由您、他、周先生组成的家庭单元是稳定的、安全的。但妈妈也被他画进去了,虽然很远,很小。说明妈妈在他的情感世界里仍然存在,只是这个存在让他困惑,让他不安。”
顾老师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收拢。
“他给妈妈画的裙子,和上次在幼儿园画的是同一个颜色。棕色。这个颜色在他心里已经和‘妈妈’连在一起了。但他两次都没有给妈妈画地板——您注意过吗?房子里的人脚下都有地板,妈妈脚下是空的。一个四岁的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这样画。在他的潜意识里,妈妈是‘不着地’的,是会离开的,是随时可能消失的。”
陈默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光。
“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您的错。安安在经历一个单亲孩子几乎都会经历的阶段——分离焦虑和被抛弃恐惧。母亲的角色在他的认知里,和‘离开’这个动作绑定在一起了。他渴望妈妈,但又害怕妈妈再次离开。所以他把她画在很远的地方——不是他不想让她进来,是他不敢。”
她把声音放得更轻。
“建议您:不要强迫他和母亲接触,探视权的事按照法律程序走,但不要在孩子面前表现出对探视的期待或抗拒。让他知道,无论母亲在不在,父亲的爱是稳定的、不会消失的。这种稳定感,是他安全感的来源。他需要时间来重新建立对‘妈妈’这个概念的信任。也可能,永远建立不起来。那不是您能控制的。您能控制的,是让他知道,无论他画不画妈妈,爸爸永远在他画的那座房子里。”
陈默看着门缝。风铃在门廊上轻轻响了一声。
“另外,那个姓周的先生。”顾老师的语气变了一点点,像水面被风吹起一圈涟漪,“安安把他画在爸爸旁边,扣子一颗一颗画得很仔细。在这个年龄孩子的画里,能把一个非亲属成年人画进‘我的家’,而且画得这么有细节,说明这个人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很珍贵。”
陈默点了一下头。银杏叶子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会儿,被风吹走了。
咨询室的门推开了。安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画。画纸太大,他两只手举着,纸边顶着他的下巴。他看见陈默,没有跑过来。只是站在那里,举着画。
陈默蹲下来。安安举着画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画纸挡住了安安的脸,只能看见画上那座棕色的大房子、房子里三个手牵手的人、房子外面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小小的棕色小人。
陈默把画纸从安安手里接过来,从侧面看他的脸。
“爸爸。”安安的声音从画纸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妈妈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
陈默蹲着。银杏树的影子落在他和安安身上,光斑晃动着。他伸出手,把安安抱起来。画纸夹在他们中间,被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妈妈要不要你,爸爸不确定。”
他的声音不高,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安安的耳朵。
“但爸爸确定的是——爸爸永远要你。”
安安的手从画纸边缘伸过来,攥住陈默的t恤领口。手指一根一根收拢,和凌晨两点那个姿势一样。陈默抱着他,沿着银杏树街往停车的方向走。老周站在车旁,白衬衫,深色长裤,皮鞋擦得很亮。他看见陈默抱着安安走过来,眼角那道刀刻纹动了一下,拉开车门。
安安被放上安全座椅的时候,手里的画纸被老周接过去了。老周把画纸卷起来,放进安安的书包侧袋里,拉链拉好。
车开了。安安靠着安全座椅,看着窗外一棵一棵往后退的银杏树。那些光斑从车窗上掠过,落在他的脸上,又移开。他看了很久。
“爸爸。”
“嗯。”
“如果妈妈回来找我——”
他停了一下。光斑从他左脸颊移到右脸颊。
“我还是要爸爸。”
陈默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安安低下头,用手指在安全座椅的扶手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没有再说话。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画着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的线条。阳光从后车窗照进来,把他翘起的那撮头发染成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