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结束一场手术,温岚换掉手术服,清理干净,重新穿上整洁的白大褂,去病房观察病人的情况。
进入神经外科的时候,周围的医生或者护士都自动围过来,想和温岚多说几句话。
新来的实习轮转学生红着脸:“温医生,查房记录已经写好,放在您桌子上了。”
温岚点点头:“我知道了,等会我会检查。”
小护士笑眯眯的:“温医生,五床今天出院,老爷子不肯走,想好好谢谢你。”
“不过那时候你刚进手术室,我就让他们先回家。”
“让他在家好好休息,不用特意来道谢,”温岚想了想,“让他儿子和儿媳看住他,身体恢复了也不能喝酒。”
“用筷子蘸酒,尝尝味也不行。”
小护士连连点头:“好!”
“温医生,检验科那边......”
“温医生......”
神经外科的众人已经习惯把温岚当成主心骨,听温岚游刃有余地安排工作。
神经外科的教授们都比较严肃,脾气也大 ,只有温岚性格好,专业水平又高,再慌乱的情况她也能厘清,有条不紊地安排。
大家私底下都祈祷,温医生一定要毕业后顺顺利利在神经外科当副主任,千万别被的医院挖走。
要是换个迂腐磨洋工的老职工当副主任,搞官僚主义作风抢功甩锅,那大家干脆一起吊死在神经外科走廊好了。
温岚效率很高,周围的人得到指导和工作分配,都散开,各自去忙碌。
就在温岚往办公室门口走时,听见楼梯间有人压着声音在哭。
而且呼吸越来越急促,频繁大口呼吸,像是过呼吸的症状。
她推开楼梯间半掩的门,看见一个坐在台阶上,哭到手脚都发麻抽搐的女同志。
对方已经出现头晕乏力的神经症状,再哭一会可能导致短暂晕厥。
温岚立刻上前,引导她避免大口喘气,放慢呼吸,改为腹式呼吸,吸气四秒,屏息两秒,呼气六秒,抑制过度通气。
对方已经哭的视物发花,也没有什么力气,整个人扑在温岚怀里。
抱着温岚的腰,下巴搁在温岚一侧的颈窝,终于平复情绪,慢慢缓解。
“好点了吗?”
温岚轻轻摸她的头发。
“肺部通气过度,动脉血里的二氧化碳分压会不够,导致你手脚发麻抽筋。”
“轻症平复情绪后,能慢慢地自行缓解,重症可就麻烦了。”
“可不要再这样哭了,多让人心疼,要爱惜你自己的身体。”
温岚的声音又轻又柔,埋在她怀里的龚雪,紧紧抱着她的腰,舍不得松手。
“我爷爷生病了。”
“医生说,他脑袋里长了东西。”
“我爸妈都牺牲了,要是爷爷走了,就再也没人疼我了。”
这个白大褂医生身上暖洋洋的,还有香香的味道,抱着自己时,就像小时候妈妈和奶奶抱着自己,龚雪的眼泪一直在往外涌。
“我爷爷还没死,大伯娘就要把我嫁出去,拿走我爸爸妈妈的房子,还有我爷爷给我的东西。”
“我堂姐都住进我的卧室了,我要在医院陪爷爷,没空去管。”
温岚轻轻拍她的背,引着她控制呼吸,龚雪察觉到她的关心与爱护,哭的更凶了。
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都愿意抱着她哄一哄,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大伯一家却盼着爷爷死掉,再把自己赶走。
“我刚毕业,学的却是没用的音乐。”
“爷爷一走,我就再也没有家了......”
温岚听着她说的这些话,隐隐觉得有些耳熟。
“你爷爷是卫生局的龚局长吗?”
龚雪一愣,抬头看温岚。
温岚轻轻帮她擦拭掉眼泪:“你放心吧,能治。”
这还是神经外科的病人,已经开会讨论过手术方案了。
“可是、可是大伯说爷爷脑袋里长了东西,好不了了……”
“是良性脑膜瘤,而且长在非功能区凸面,手术做全切,术后很少复发。”
“只是龚爷爷年纪大,手术还是有风险的。”
“你爷爷的检查结果不错,如果手术成功,多活十几二十年都很可能。”
听着温岚的话,龚雪慢慢不掉眼泪了:“你是神经外科的医生吗,谢谢你。”
她又把脑袋埋在温岚怀里。
“谢谢你......”
感觉有滚烫的热意落在肩膀,温岚只好乖乖摸她头发,安抚她:“打起精神,好好配合医生护士,等手术成功,你爷爷还能保护你很久呢。”
“学音乐怎么会没用呢,你可以给你爷爷唱歌,演奏乐器,让他放松心情。”
“你很厉害的,一个人盯着你爷爷的治疗方案,其实你不怕你大伯一家的。”
“你只是刚刚毕业,还没有社会阅历就经历这些,事情一下全都压在你肩膀上,还没有适应过来。”
“等你爷爷情况稳定,你可以慢慢收拾欺负你的人。”
龚雪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再哭了,而是紧紧抱着温岚不撒手。
好香,好温暖。
这是她扛着这些事这么久,老天爷唯一施舍给她的慰藉。
下午的阳光从楼道窗户的玻璃洒进来,洒在她们俩身上,龚雪舍不得松手。
“温医生,你会讲粤语吗?”
龚雪突然道。
温岚愣了一下,诚实道:“我不会。”
“我教你一句好不好,”龚雪听着她又乖又软的声音,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痒痒的,“就一句。”
“好哦。”温岚乖乖点头。
龚雪想了想:“我点解会咁中意你......”
温岚不会说粤语,也真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慢慢地、笨拙地模仿音节:“我点、点解会......”
“我点解会咁中意你,”龚雪重复一遍,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的很快,“温医生,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声音很好听?”
“我点解会咁......中意你,”温岚又模仿一遍,老实回答,“我丈夫说过,但我自己没有感觉。”
龚雪一愣,心脏像是被人拽了一下:“你结婚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护士急匆匆路过楼梯口,准备下楼。
看见温岚也在这里,眼睛一亮。
“温医生!您在这里呀!我正要去急诊!”
“刚才急诊那边新来一个病人,要我们神经外科接收。”
“听说问题不大,病人绊了一下,还能动,就是有点高血压。”
温岚一顿。
急诊可没一句实话。
“估计是从什么高处摔下来,只剩瞳孔能动,说不定还有脑出血,”温岚叹气,立刻站起来,“我和你一起确认,准备手术。”
“是!”小护士立刻点头。
就知道急诊会见人说鬼话!
现在一琢磨,急诊那个理直气壮不许人仔细问的语气,说不定病人情况真跟温医生说的一样!
温岚松开龚雪,跟着小护士下楼。
龚雪握了握手指,依旧坐在原地,有些走神。
还没告诉这位温医生自己的名字呢......
温医生看着那么年轻,竟然已经结婚了,不会是被哪个男人哄骗了吧?
她性格那么软,那么温柔,又善良,如果有心机重的男人,故意在她面前装可怜、装老实,也不是不可能哄骗到她......
擦干净眼泪,龚雪等到眼睛没那么红,才回到南楼爷爷的病房。
龚老爷子躺在床上,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又哭过了。
“人家三零一的医生都说了,动完手术大概率就没事了。”
龚老爷子摇摇头:“爷爷还能护着你呢,你别害怕。”
“哎,不害怕,”这一回,龚雪没像往常那样伤心掉眼泪,而是笑着坐在爷爷床边,给他打开饭盒,“爷爷,你多吃饭,调整好身体动手术。”
“等你好了,帮我收拾大伯和大伯娘他们。”
龚老爷子有些惊讶,故意调侃:“这是谁给你开导通了,不像我那多愁善感的孙女呀。”
龚雪心情很好:“碰到一位温医生,她抱着我哄了好一会呢。”
“我在医院这么久,竟然第一天见她,她长得真漂亮,也很温柔,安慰了我好久。”
“温医生啊,”龚老爷子笑了笑,“我的治疗方案是段教授出,她是段教授的半个学生,神经外科最优秀的年轻人。”
“我那个老战友,就是她动的手术,很成功啊,今天刚出院。”
“那老滑头动完手术还有精神头藏酒喝,跟小护士斗智斗勇呢。”
“我比他症状还轻,你啊,就放心吧!”
龚雪笑着道:“知道了,爷爷!”
龚老爷子突然道:“你这周日有没有事?”
“我给你打听好了,”龚老爷子摸摸她的脑袋,“钟医生下周就回京市。”
“你自己从家里的铁盒子取钱,周日去一百,去王府井,去西单都多逛逛,买几身好看的衣服,再给钟医生挑挑礼物。”
“等下周,我想办法安排你们见面,相个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