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师，话严重了......”
有的老师实在看不下去，想帮这学生说几句话，对上石雪翠的眼睛，又把话咽下去。
虽然运动已经结束三年，但风波犹在，学校的老师们依旧谨慎小心，尤其是这些被批斗过，又返聘回来的老师。
石雪翠家里背景深，谁敢得罪。
看没人再说话，石雪翠轻哼一声：“我劝你们也别接收这个学生，她自己浪费资源就浪费吧，影响到其他认真学习的学生怎么办？”
“你们自己掂量吧，别怪我没提醒，以后她在的班，别指望我有耐心教英语。”
这话一出，其他老师面面相觑。
俞城不是大城市，即便是师资相对出众的俞城一中，也缺少外语老师。
高考的外语科目，英语是主流，俄语也占部分比例，俞城一中整个高三年级，统共就三个教外语的老师。
两个老师教英语，石雪翠和一个老教师，此外就是校长，亲自教俄语，给特殊的学生教。
可是高三年级，有整整九个班呢，四个文科班级，五个理科班级。
低年级倒是能匀出来老师，可石雪翠不让，怕别人跟她分功劳。
所以高三的老师们对石雪翠处处忍让，也不单是因为她有后台，还有为学生考虑的因素。
石雪翠心眼小，要是盯准哪个班，不好好教，学生们可就受罪了，今年的外语成绩占比，可是从三成提到了五成。
像那个九班，因为不给石雪翠教师节礼物，一半的英语课都改成自习，剩下一半就安排做题，学不到东西。
九班的班主任找过石雪翠，但石雪翠也有话说：“我自己教五个理科班的英语，累得连口水都喝不上，怎么就你们班不体谅我？”
想换成文科班的英语来教？不行，石雪翠不同意，谁也换不了。
眼下，办公室一片安静，没人敢出头，把温岚接到自己班。
温岚盯着石雪翠，看她悠悠然地坐在身边的椅子上，晃着笔，哼着歌，在批改英语作业，还仔细排版一份字迹漂亮的教案。
“来我班吧。”
办公室靠窗的位置，一个不苟言笑的女教师出声。
她个子不高，大概四十多岁，衣着朴素，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用发夹紧紧盘在脑后。
合上手里的文件，拿起一本书，扶一扶眼镜，这位女教师看都不看石雪翠，径直走到温岚身边，手拍拍她的肩膀。
“走，跟我去班上。”
其他几个老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悄悄瞅旁边石雪翠的脸色。
也就应霞老师敢跟石雪翠对着干了。
也是，应老师资历老，不拼晋升，也没孩子，什么都不怕。
连学校把她调去管最差最闹腾的班，她也无所谓。
温岚乖巧地冲这位老师点头，却没有直接跟她离开，而是往里走两步，站到石雪翠的办公桌旁边，看了看。
“怎么？”石雪翠抬头，狠狠皱眉，“你还想闹事不成？”
“你一个学生，这么不安分？别是来和男同学乱搞......”
啪！
温岚到底是一巴掌扇上去了。
这次她吸取教训，总结经验，扇巴掌不适合用手指部分去贴脸，应该用手掌部分，这样扇上去，又疼又响，留下的痕迹还不明显。
全办公室的老师都瞪圆了眼，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倒是应霞诧异地看了眼温岚，扶一扶镜框。
石雪翠哪里被学生这么扇过，人都被扇懵了。
在她发愣的时候，温岚拿过桌子上那份被修修改改、反复斟酌排版的教案。
捡着桌面的红笔，温岚很快划了几处圆圈和横线，拍在石雪翠脸上。
“谁让你碰我教案的！竟然敢打老师，无法无天，我看你是不想……”
石雪翠一把扯下脸上的纸，低头一看，脸色涨红。
这上面被圈出来的都是错误，背面还写了三个大字，隔两步的老师们都瞅了个清清楚楚：没水平。
这学生给石老师认真排版的教案挑错，还说她没水平！
“磨叽什么。”应霞突然开口，直接上手揪住温岚的衣领，把她从办公室带走。
办公室里面的气氛凝重得要滴水，石雪翠剧烈呼吸，脸色通红，半天缓不下来，吼其他人一声：“看什么看！”
然后连外套都没穿，急匆匆跑去校领导办公室诉苦。
可领导的反应却一反常态。
“这事算了吧。”
“什么叫算了！”石雪翠瞪眼，“一个学生敢打老师，必须让她滚出去！”
“人家本来就不算俞城一中的学生，是旁听生，”校领导叹了口气，“她想听的时候，找个班进去，坐地上，坐门上都能听，不想听了，摘掉旁听证拍拍屁股走人。”
“旁听证是政策，归区里左书记的办公室管，又不归学校管。”
“再说了，她是个哑巴，弱势群体，你欺负她干什么？说出去你怎么都不占理，以后离她远一点，反正她就旁听半年，也不在你班上。”
“我欺负她？”石雪翠猛拍桌子，气得手都要砸肿了，“是我被她扇了一巴掌！全办公室的人都能看见！”
“我哪里欺负她了？还有没有天理！”
一个个都瞎了眼，天底下哪有学生打老师的事，明明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说来说去，不都是因为左书记，你不敢得罪她！”
校领导脸色一变，暴喝一声：“闭嘴！”
他气恼道：“你既然知道，还非要招惹那哑巴干什么！是要打区委书记的脸吗？”
石雪翠不吭声，梗着脖子赌气。
校领导仔细看看门口，确认门是关着的，才语气柔和一点，安抚道：“左书记本来要当俞城代表，年前去京市述职汇报。”
“因为部队出了大事，全线戒严，这才暂缓，等年后再找时间去。”
“在这期间，你就老老实实教书，把高三送毕业，我保证给你评奖评优，千万不要惹事，听到没有！”
石雪翠不情不愿地点头，嘴上敷衍道：“知道了。”
什么部队出了大事，还戒严，说得跟真的一样，报纸上怎么没见报道？
她才不信呢。
可是领导不给她撑腰，她也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
高三九班，教室里正闹得厉害，作业本被扔来扔去，一片喧闹。
“快抄，一会灭绝老太来了！”
“我先抄！班长，我给你交两分钱了，我先。”
“我不想罚站，我先，给我，给我呀！”
坐在门口的学生突然使劲咳嗽，只是教室里太喧闹，没几个人在意。
“吵什么！”
应霞猛敲门板，严肃喝住整间教室：“刚开学就闹，整条走廊就这个班最吵，再吵给我出去站着！”
刚刚还跳脱的学生全都变成了缩着脖子的鹌鹑，不敢吭声，等着灭绝师太数落他们。
可是一向严苛的灭绝师太，居然也会柔和表情，软着声音朝后面道：“进来吧。”
班上的学生们面面相觑，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灭绝师太居然领进来一个，漂亮到让人失语的姑娘。
白嫩的皮肤，柔软的手指，细弱的脖颈像荷叶茎，一举一动都透着乖巧，睫毛长长的，漂亮灵动的眼睛好奇地往里探。
“这是在咱们班旁听的温岚同学，大家欢迎。”
下一秒，教室瞬间沸腾，欢呼声和口哨声吹起来，还有同学举着手，要应老师把人安排在自己身边。
“安静！”面对这群猴一样的学生，应霞立刻变了脸，“温岚同学不能说话，你们要友爱互助，听懂没有？”
原来是哑巴。
讲台下的目光复杂起来，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好奇。
“温岚，你先去第三排靠窗，跟班长做同桌，”应霞嘱咐道，“谁欺负你，就来办公室找我。”
温岚乖乖点头，走到第三排，看向应老师指定的、正低着头的姑娘，这就是九班的班长了。
只是，她并没有抬头，也没有起身让温岚进去，而是细着嗓子，手指攥紧草稿纸，小声道：“……应老师，我能换个同桌吗？”
“我……我想专心准备高考预选，不能帮扶新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