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浸了浓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四合院的灰瓦上,连最后一丝天光都被吞得干干净净。李奶奶颤巍巍地摸出火柴,“擦”一声划亮,昏黄的火苗舔上煤油灯的灯芯,光晕在狭小的屋子里挣扎着铺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随着灯芯的跳动轻轻摇晃。
谭佟看着那盏煤油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连电都舍不得用了。他记得自己走时,李奶奶虽节俭,却也不至于如此拮据,晚上总爱开着那盏十五瓦的灯泡,说亮堂,能看清纳鞋底的针脚。如今这昏黄的灯光,连老人鬓角的白发都照得有些模糊,可见这三年,日子是真的苦到了根上。
锅里原本温着的棒子面粥,早在李奶奶转身擦泪时,就被谭佟悄悄换成了新熬的白米粥。米粒饱满圆润,在碗里卧着,米汤稠得能挂住勺,旁边的粗瓷碟子里,摆着几片切得匀薄的腊肉,肥瘦相间,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肉香混着米香,像长了脚似的,在屋里钻来钻去,把往日里挥之不去的糠麸味、霉味都挤得没了踪影。
李奶奶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喝两口就抬眼看看谭佟,眼神里既有久违的满足,又有几分不真切的恍惚,仿佛怕这暖乎乎的香气和眼前的人,下一秒就会像晨雾似的散了。谭佟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慢慢嚼着白面馒头,看着老人蜡黄的脸颊上渐渐浮起一丝血色,心里那股憋了一路的郁气,终于顺了些。
“小佟子,你这三年到底在哪儿蹚?”李奶奶放下碗,粗粝的手掌在蓝布围裙上蹭了蹭,围裙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她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眼里的担忧像化不开的雾,“真像你说的,去深山老林采药了?”
谭佟咽下嘴里的馒头,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斟酌着词句:“嗯,走得挺远,进了太行山那边的深山。去年夏天赶上山洪,把出山的路冲断了,跟外面联络的法子全断了,被困在山里大半年。后来跟着一队跑山的猎户才走出来,耽误了些时日。”他刻意避开“灵气”“修士”这些字眼,把惊心动魄的跨界经历,说得像段寻常的山野遇险记。
李奶奶听得脸色发白,攥着拐杖的手紧得指节泛白,连带着胳膊都微微发颤:“山洪?那可是要人命的!你这孩子,咋就敢往那么险的地方钻……”她絮絮叨叨地念着,眼角的皱纹里又蓄了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可别这么冒失了。安安分分守着院子,哪怕跟你奶奶似的,种点菜、纳双鞋,也比把命别在裤腰带上强。”
“听您的,以后不跑远了,就守着您。”谭佟笑着应下,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她碗里,“快吃点肉,补补身子。看您这胳膊细的,风一吹都能倒。”
李奶奶叹了口气,目光越过谭佟的肩膀,望向窗外漆黑的院子,声音低了些,带着股压不住的疲惫:“你不在的这三年,院里的人啊,就没一个省心的,一个比一个恶,像是被穷日子熬出了狼性。”
“贾东旭年前在轧钢厂出了工伤,被机器砸了腿,落下个瘸子的病根,没法干钳工了,被调到后勤看仓库,现在每月只有22块钱。”她说着往中院方向瞥了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以前他还怕着易大爷几分,自打腿坏了,性子躁得像炮仗,一点就炸,天天在家喝酒骂街,还开始打老婆。秦淮茹被他打得嗷嗷叫,有时候深更半夜都能听见她哭,那三个孩子吓得直哆嗦,大的护着小的,缩在炕角不敢出声。前阵子他喝醉了,非说秦淮茹藏了私房钱,把人推倒在门槛上,磕掉了半颗牙,现在说话都漏风,见了人就低着头走。”
“傻柱没护着秦淮茹?”谭佟挑眉,心想那可是秦淮茹的“忠实舔狗”,没理由眼睁睁看着她受欺负。
“傻柱啊!”李奶奶语气复杂地叹了口气,“他倒是管了几回,为了护着秦淮茹,跟贾东旭打了几次,瘸腿的贾东旭每次都被打得嗷嗷叫。可每次贾张氏都要他赔钱,一次三十五十的,秦淮茹就在旁边流泪,半句公道话都不说。傻柱那点工资哪经得住这么折腾?早就‘打不起来了’。”
谭佟听到这儿不禁莞尔。易中海现在有了自己的儿子,肯定不会再偏袒傻柱,更不会帮他“擦屁股”。傻柱没了靠山,可不就被贾张氏吃得死死的?他甚至怀疑,贾东旭打秦淮茹根本就是一场戏,是他们一家子算计好的,就为了讹傻柱的钱——毕竟没了原剧中的全院大会捐款,没了易中海的贴补,他们家每月22块钱的收入,加上灾年粮票紧张,日子肯定不好过,不得不想些“歪招”。不过他可不会同情傻柱,一个心甘情愿的大舔狗,不值得可怜。
他扬了扬下巴,指着对门的方向:“三大爷闫阜贵呢?”
“闫阜贵更别提了,”李奶奶继续说着,语气里满是无奈,“算计得更精了,家里的粮票恨不得掰成八瓣花,连孩子们喝的糊糊都要数着米粒放。前阵子他小儿子偷了贾东旭半瓶酒,被贾东旭拄着拐杖找上门拍桌子骂,他为了息事,愣是把家里仅存的两斤白面给了贾家,气得他媳妇直哭,说‘宁愿被骂也不能饿肚子’,他就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声不吭。现在见了谁都揣着心眼,生怕被人占半分便宜,连跟人说话都要先在心里算盘算盘。”
“那易中海呢?”谭佟想起那个总以“院里管事人”自居的易中海,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易大爷家在你走的时候不是添了个小子吗?叫易传宗,”李奶奶的声音缓和了些,像是提到了院里唯一的“正经事”,“算是院里唯一没添新恶的。他把那孩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以前还装模作样出来调解院里的事,现在一门心思围着娃转,喂奶、换尿布,还总想着给家里寻摸点好东西,忙得脚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