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隘口的夜沉甸甸的,像是灌了铅的棉絮,压得人胸口发闷。关墙上的火把明明灭灭,将士兵们巡逻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布满血痕的砖石上,如同鬼魅般晃动。战死了十多万人的战场在夜风中翻涌着残余的血气,隐约间仿佛还能听到白日厮杀的余响——有金人的咆哮,有汉兵的怒吼,还有骨矛刺穿甲胄的闷响,丝丝缕缕缠绕在隘口的每一寸空气里。
谭佟坐在关墙最高处的了望塔下,身前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上面摊着一张羊皮地图,用炭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如意千钧棒斜靠在桌边,棒身上的龙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是在吞吐着气息。他指尖捏着一枚棋子大小的石子,轻轻敲击着地图上“黑风隘口”的位置,目光深邃得如同脚下的黑夜。
“还有十万余可战之兵么……”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金军两次进攻虽折损十几万,却仍有十万余家底,这还不算那些散布在周边的游骑与辅兵。而南宋那边,原本五万兵马跟着金军起哄,被他借着雷劫与蛮熊之乱斩灭了大几千,如今还剩四万余,缩在东侧的山谷里,像一群伺机而动的狼。
他低头看向地图上标注的己方兵力:黑风隘口现存可战之兵,道兵一千零八十人,战兵九千七百四十人,加起来刚过一万。这点兵力守关尚可,若是主动出击,怕是连塞对方牙缝都不够。更要命的是,战兵们虽靠着蕴灵仙山空间里的灵草肉汤滋补了元气,精神却已到了极限,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密布,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主人,夜风凉,披上吧。”谭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上面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味。他将披风搭在谭佟肩上,目光落在地图上,眉头微微皱起,“南宋的兵马在东侧谷里扎了营,刚才探马回报,他们在谷口增设了鹿角,还挖了三道壕沟,像是在防备我们,又像是在……观望。”
谭佟接过披风裹紧,指尖的石子在“南宋军营”的位置画了个圈:“他们是在等。等我们和金军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他想起开战前南宋使者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说什么“共抗金狗”,转头就给了他背后一刀,“这群人比金军更难缠,金军是明着抢,他们是暗着算计,连刀鞘都裹着绸缎,杀人不见血。”
谭一哼了一声:“要不要夜里派一队道兵过去,给他们烧了营寨?天罡道兵的‘星火符’一撒,保管让他们哭都来不及。”
“不需要。”谭佟摇头,指尖移到地图西侧,那里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金军旗号,“我们现在要集中精力对付金军。南宋那四万兵马暂时不动,留着他们,反而能让金军有所顾忌——毕竟谁也不想拼到最后,便宜了第三方。”他顿了顿,补充道,“派两队游骑盯着他们,多带些信号箭,只要他们不越界,就先不管。”
“是。”谭一点头应下,又道,“那金军那边……探马说他们退到三十里外的野狼谷重整,萨满巫师的骨幡又竖起来了,黑幡上的骷髅头还在冒黑气,怕是在准备下一次进攻。”
谭佟指尖在“野狼谷”的位置重重一点,石子嵌入地图的褶皱里:“他们损失了七个阴神境巫师,二十多名普通萨满,元气大伤。天罡阵虽折损九十二人,却还有两百七十三人,北斗金光足以挡住剩下的杂碎。关键是那些普通战兵……”他抬头看向关墙下的营房,那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却透着一股随时会断裂的紧绷,“得让他们喘口气,还得补充兵力,更得有趁手的家伙。”
兵力从哪里来?兵器又从哪里来?谭佟的目光扫向地图北侧,那里标注着“太原”二字,旁边画着一面小小的红旗。王禀带着五万守军守着坚城,还有陈石头带去的一千道兵与三千骑兵,加上林灵素的道院弟子,自保应无虞。但太原被围多日,粮草都得省着用,怕是连一支千人队都抽不出来。
再往南,是汴梁。柴靖坐镇的地方,原本有两万余守军,可他之前让柴靖支援太原,带走了多少兵马?是五千,还是一万?谭佟心里没底。汴梁是根本,柴靖就算派兵,也绝不会倾巢而出,最多来个三千两千,杯水车薪。
“只剩下西北军了。”谭佟的指尖落在地图西侧的一片丘陵地带,那里标注着“后备西北军两万”。这是他之前埋下的伏笔,让他们埋伏在金军可能突围的路线上,伏击游动部队。如今黑风隘口吃紧,这支兵马成了唯一能调动的机动力量。
“要不要调他们回来?”谭一问道,“两万西北军虽是后备,却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手里的刀磨得飞快,回来至少能让战兵喘口气,轮着守关。”
“不能回。”谭佟摇头,指尖在丘陵地带画了个弧,“金军若是强攻不下,很可能分兵绕后,去袭扰汴梁或太原。西北军留在那里,既能伏击他们的分兵,又能牵制金军主力,让他们不敢轻易分兵。”他抬头看向野狼谷的方向,夜色浓稠如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金军觉得黑风隘口还有硬拼的实力,让他们投鼠忌器。”
谭一有些明白了:“您是想……示强?”
对。”谭佟拿起炭笔,在黑风隘口的位置画了个大大的圈,“连夜修补关墙,把缴获的甲胄兵器都搬到墙头摆着,让金军远远就能看到。再让天罡道兵在关墙上演练阵法,北斗金光亮得刺眼,震慑那些萨满巫师。”他顿了顿,补充道,“炊事营多烧些肉汤,烟囱捅高些,让炊烟飘到野狼谷去——告诉他们,我们粮草充足,耗得起。”
这些都是虚张声势,却能动摇金军的军心。谭一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安排!让甲匠营把最好的甲胄挑出来,都挂在显眼处!”
谭一走后,了望塔下只剩下谭佟一人。夜风卷着关外的沙砾吹过来,打在披风上沙沙作响。他拿起地图,凑近火把细看,目光在“太原”与“黑风隘口”之间来回移动。陈石头带走的一千道兵与三千骑兵,是他手上最精锐的力量,王禀有他们协助,守住太原应无问题,可太原的压力小了,黑风隘口的压力就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