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檀香缭绕,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梁柱间悄然弥漫。赵佶端坐龙椅,手指反复摩挲着案上的留影石,石面冰凉的触感丝毫无法平息他心头的波澜。方才谭佟放出的影像仍在眼前晃动——玉清子袖中弹出的金色剑尖带着淬毒般的寒光,直刺谭佟后心的刹那,连殿角铜鹤香炉里的香灰都震落了少许。
“青华真人,”赵佶放下留影石,目光掠过被禁军押着、面如死灰的玉清子,最终落在谭佟身上,语气里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玉清子毕竟执掌玉虚道院十数年,此事……你觉得该如何了断?”
他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着,节奏忽快忽慢。其实心中早有盘算:玉清子虽罪无可赦,但留他一命,既能彰显天子仁德,又能让谭佟身边多一重牵制。这般手握重权的修士,若没了制衡,难保不会生出异心。
谭佟上前一步,玄色道袍在殿中光影里泛着沉稳的光泽。他目光扫过玉清子颤抖的指尖,那里一枚不起眼的墨色戒指正随着主人的战栗微微晃动——那是修士常用的储物戒,想来玉清子的身家都在其中。
“陛下,”谭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奉旨诛邪,从乱葬岗斩尸,到道院清祟,每一步皆是代陛下巡狩,替天行道。玉清子包庇邪修,已是违逆圣命;持械行刺,更是视陛下的圣旨为无物。”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直射向玉清子:“臣诛邪,便是陛下诛邪;他拦臣,便是拦陛下;他要杀臣,便是要挑衅陛下的天威。此等叛臣,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
一番话将“臣”与“陛下”的意志牢牢捆绑,堵得赵佶哑口无言。他原想找个“念其旧功”的由头从轻发落,此刻却被架在了“维护圣威”的高度上。若是再犹豫,反倒显得自己昏聩,连公然挑衅皇权的逆贼都容得下。
赵佶喉结微动,望着谭佟坦荡无波的眼神,心中既有对其手段的忌惮,又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渴望——若自己也能有这般翻江倒海的力量,何需在这些权谋里兜兜转转?他捏紧龙袍袖口,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说得好。”赵佶终是扬声道,龙椅上的威严陡然外放,“玉清子勾结邪修,谋害钦差,视朕的圣旨如草芥,实乃罪该万死!”
他看向玉清子,声音冷得像冰:“朕赐你全尸,自决吧。”
玉清子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他望着赵佶龙袍上绣着的日月山河,又看看谭佟袖口微动、显然是收起了他那枚储物戒的动作,突然凄厉地笑了起来:“好一个‘替天行道’……好一个‘圣威难犯’……我玉清子修行数十载,竟落得这般下场!”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手按在自己心口,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禁军上前探了探鼻息,低声回禀:“陛下,已气绝。”
谭佟上前,不动声色地将玉清子指间那枚墨色储物戒收入袖中——这是他唯一收敛的遗物,至于其他衣物法器,自有宫人处理。他躬身道:“陛下圣明。”
赵佶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却又生出一丝空落。他望着谭佟,忽然笑道:“青华真人,道院如今群龙无首,不如便由你暂代道主之位,统领道门事务如何?朕信得过你的本事。”
这既是恩赐,也是试探。执掌偌大的道院,手握万千道众,足以让任何修士动心,也足以让其深陷俗务,再难像如今这般独来独往。
谭佟抬手作揖,语气诚恳道:“陛下厚爱,臣心领。只是臣素来闲散,怕是担不起这等重任。道院中有凌虚道长、素心师太等德高望重者,由他们共掌事务,必能安稳。”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臣近日感应到修为瓶颈松动,想再次入皇藏院闭关静修。前次闭关三月略有精进,此次若能静心潜修半年,或能再有突破。”
赵佶闻言一愣,随即眼中闪过释然。半年闭关,足够他重新梳理朝堂与道门的关系,也足够他寻些法子提升自身实力——总不能一直被臣子的光芒压着。
“既如此,朕便不勉强你。”赵佶挥了挥手,语气轻快了些,“皇藏院的典籍钥匙暂时给你,待你出关之日,朕再与你论道修行。”
“谢陛下。”谭佟打个稽手告辞,转身走出紫宸殿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袖中那枚储物戒沉甸甸的,想来里面藏着玉清子数十年的积蓄,只是此刻他无心查看。
回到青华观时,暮色已漫过观门的石阶。清风、明月两个小道童正在院中练剑,见他回来,连忙收剑行礼:“观主。”
谭佟看着两个孩子额角的汗珠,眼中露出一丝温和:“今日的功课都做完了?”
“回观主,都做完了!”清风脆声道,“只是弟子总觉得剑招不够灵动……”
“心不静,剑自然滞涩。”谭佟抬手,指尖弹出两道清气,分别落在两个孩子眉心,“你们资质尚可,只需沉心修行,不必急于求成。我近日要闭关,观中事务你们自行打理,切不可懈怠。”
“是,观主!”两个孩子齐声应道,望着谭佟走进内殿的背影,眼中满是敬佩。
次日天刚蒙蒙亮,谭佟便出了青华观。皇城的晨雾还未散尽,他沿着宫墙下的石板路缓步而行,远远便看到皇藏院的朱漆大门。守院的侍卫见是他,连忙躬身放行——这位青华真人能自由出入皇藏院,早已是宫中皆知的规矩。
推开厚重的院门,墨香混着旧书的气息扑面而来。院中那棵百年银杏的叶子在晨露里泛着微光,与藏书阁的飞檐相映成趣。谭佟深吸一口气,将俗世纷扰尽数抛在脑后,抬步走向那座藏着无尽典籍与奥秘的阁楼。
半年闭关,就此开始。他不知道此次静修会有多少收获,只知道前路漫漫,唯有不断精进,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世间,护得自己想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