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落在白石山村口时，日头刚过晌午。村口老槐树下，陈老头正拄着木杖来回踱步，粗布褂子的前襟被汗浸出深色的印子，见谭佟从空中落下，他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像两盏蒙尘的油灯被拨亮了灯芯，踉跄着迎上来：“道友……成了？”
谭佟刚收起纸鹤，便察觉到村子里的气息与来时不同。前几日那种沉甸甸的压抑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快的鲜活——风里带着槐花香，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甚至能听见谁家院子里的狗懒洋洋地吠了两声，这些寻常声响此刻听来，竟透着久违的生气。
“嗯。”谭佟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陈老头。老人脸上的灰败之色淡了许多，原本佝偻的背似乎也挺直了些，连拄杖的手都稳了不少，显然是枣安聚气局起了作用，那层笼罩在村子上空的阴晦被彻底驱散了。
陈老头这两天熬得眼睛通红。头天见谭佟进山，他还能强撑着在土地庙候着，到了第二天傍晚，村里的鸡突然不闹腾了，猪栏里的猪也乖乖卧着吃食，他心里便隐隐有了数。直到今晨天刚亮，他推开庙门，听见后山传来第一声鸟叫时，突然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半年的浊气散了——就像有人用干净的布，把蒙在心上的灰擦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我知道成了。”陈老头咧开嘴笑，黄牙间漏出的气都带着颤音，“今早上起来，院里的艾草都抽出新芽了，村里的娃子们都跑到晒谷场耍了，这光景，得有两年没见过了。”
谭佟没接话，转身朝土地庙走。他不是来听这些的，交易的尾声，只需要交割与交代。
进了庙，陈老头连忙从炕洞里摸出个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卷泛黄的纸卷，边角都用细麻线裱过，看得出是精心保存的。“道友要的瞳术残卷都在这儿，还有两卷是我师父留下的心得，您要是不嫌弃……”
“不必。”谭佟打断他，只取过那三卷标注着“瞳术”的残卷和记载敛气术的纸卷，指尖触到纸页，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着淡淡的阴性能量，与陈老头眼中的灰雾同源。他粗略翻了翻，里面记载的“紫气养瞳法”“地灵辨识诀”“阴阳瞳术”都与寻常典籍不同，字里行间透着股从实践里磨出来的狠劲，虽都是残篇，谭佟也不可惜，早就预算到陈老头也搞不到完整版。
将残卷收入袖中，谭佟才开口：“我在山里布了个‘枣安局’，以灵植青枣树镇眼，九宫石锁气，迷阵护局。”他说得极简，“能保村子气脉安稳，陈家支脉只要不犯忌讳，代代平安没问题。”
陈老头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铜烟袋，却忘了装烟丝：“您放心，我懂规矩。这局子的事，我烂在肚子里，只等下一任守村人接了我的木杖，再一字一句传给他。”
守村人代代相传的，从来不止是看风水的本事，更有守秘密的本分。他知道谭佟这是在护着那处新局，免得被不懂行的人破了。
谭佟又道：“主峰坟茔的阴煞清了，次峰的气口也堵了，往后清明祭祖，让陈家的人多往七座子峰走走，不用烧纸，带些新土填上就行。”这是在提点他们维护子峰的气脉，也算给枣安局添层保障。
“记着了，都记着了。”陈老头从灶台上摸过个粗瓷碗，倒了碗凉茶递过来，“道友喝口茶再走？我这就去村里叫人杀只鸡……”
“不必。”谭佟抬手拒绝，指尖在袖中捏了个诀。一道黄符从袖里滑出，落在地上，化作一匹巴掌大的纸马，四蹄生风，转眼就长到寻常马匹大小，马鬃上还泛着淡淡的灵光——这是比纸鹤更快的代步法器，适合长途奔袭。
陈老头看得眼睛发直，这才真切感觉到，眼前这位道友的本事，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谭佟翻身跃上纸马，马背平稳如履平地。他低头看了眼站在庙门口的陈老头，老人佝偻着背，像株守着土地庙的老槐树，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
“走了。”
话音落，纸马发出一声轻嘶，四蹄踏起一阵旋风，载着他朝着村外疾驰而去。谭佟回头望了一眼，白石山村在视野里渐渐缩小，老槐树的绿，土地庙的灰，还有晒谷场上跑动的娃子，都成了模糊的色块。
陈老头在庙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纸马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才缓缓跪下，朝着谭佟离去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谢这份交易，又像是在谢那份让村子活过来的生机。
纸马奔得极快，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谭佟将那三卷瞳术残卷取出来，借着风里的光翻看。其中一卷记载的“紫气养瞳术”尤为入眼，开篇便说“瞳者，观气之窗，纳紫为基，可辨阴阳，察地脉，养至深处，可成法眼”，寥寥数语，已让他心中微动——此法若能补全，或许真能让他的观气术更上一层楼。
至于白石山村的未来，陈家支脉能否借着枣安局慢慢复兴，他已不再关心。交易完成，报酬到手，因果两清，这便够了。
前路漫漫，秦岭深处的灵气才是他的目标。据说那里藏着末法时代仅存的几处灵脉，或许能让他卡在瓶颈许久的修为再进一步。
纸马穿过一道山梁，阳光正好落在谭佟脸上，他微微眯起眼，将残卷收入袖中，拍了拍纸马的脖颈：“加快些。”
纸马似有感应，速度又快了几分，蹄下的灵光拖出长长的残影，朝着秦岭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身后的白石山村，连同那处新生的枣安局，都成了修行路上被远远抛在身后的风景，再难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