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域散去的瞬间,崖边的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蛇鳞的腥臊与腐殖土的浊气,呛得人喉咙发紧。谭佟扶着湿滑的岩壁站稳,指腹抠进石缝里,才稳住因法力透支而微微发颤的身子。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碎石间嵌着断裂的蛇骨,紫黑色的血渍在青石板上蜿蜒,最终定格在地阴老妖那具尚未完全消散的尸身上。
那蛇身足有十丈长,常人腰身粗的骨骼支棱着,鳞片在残阳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每一片都像淬了千年寒冰,边缘还凝着未化的霜花。谭佟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近,指尖刚触到鳞片,便觉一股精纯的阴性能量顺着指尖猛往里钻,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这股力量比他早年在极北冰原见过的阴脉石还要浓郁数倍。指尖稍一用力,鳞片便“咔哒”一声裂开细纹,里面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在空气中凝成小蛇的形状,嘶嘶吐信。
“千年阴煞蕴养的灵材,倒是浪费了可惜。”他低语一声,袖口轻轻一拂,施展出袖里乾坤。只见那庞大的蛇身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节节蜷缩、缩小,最终化作一道黑气缩入袖中,连带着地上散落的毒牙、蛇蜕,甚至嵌在石缝里的碎鳞,都被一股脑卷了去。谭佟心念一动,能清晰感觉到袖里乾坤中躁动的阴煞之力,“日后炼制成缚妖索,怕是能让寻常精怪闻风丧胆。”
转身看向紫袍老者的尸身,那无头躯体歪倒在地,滚落的头颅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狰狞。谭佟眉头微挑,注意到老者腰间挂着枚巴掌大的黑色葫芦,葫芦口用朱砂画着道残缺的符咒,隐隐透着邪气。他屈指一弹,葫芦应声飞出,入手冰凉,还带着些微的震颤。神识探入的刹那,一股腥甜的血气扑面而来——里面藏着不少东西:数十张用朱砂混着蛇妖血画的阴邪符箓,符纸边缘泛着黑光;一柄莹白的骨剑,剑身上刻满扭曲的符文,凑近能嗅到淡淡的苦杏仁味,显然蕴含剧毒;几瓶用陶罐装着的丹药,打开塞子便涌出腥气,药渣沉在罐底,细看竟是孩童指骨磨成的粉;除此之外,还有些金银珠宝与古籍抄本,书页泛黄发脆,字迹歪斜扭曲,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虽多是阴邪之物,倒也不是全然无用。”谭佟将葫芦收入怀中,指尖在老者衣襟上一扫,又摸出枚刻着骷髅纹的玉佩。玉佩触手冰凉,背面刻着行极小的字:“以血饲之,得偿所愿”。他捏着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倒是有趣,许是某种邪术的信物,留着说不定能钓出同党。”
做完这些,他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上清宫偏殿。殿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木头吱呀的声响,像是有风吹过未钉牢的窗棂。谭佟勾了勾唇角,身形一晃,已掠至殿内。迎面便见供桌上摆着尊缺了头的泥塑神像,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残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底下埋着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铜钱眼里还塞着头发。
“既然来了,自然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他轻笑一声,挥手施展出袖里乾坤。那些被邪术浸染的法器——生了绿锈的铜铃、刻着裸女浮雕的木鱼、缠着黑线的念珠,尽数被收入其中;连墙角堆着的经书也没放过,书页上用鲜血画满符咒,字迹潦草如鬼画符,却透着股诡异的力量;甚至香炉里未燃尽的阴香,他都细心地用玉盒分装,“这阴香混了尸油,夜里点着能引游魂,炼魂幡时掺一点,威力能增三成。”
最让他在意的是殿角那尊用婴孩头骨堆砌的祭坛。头骨小巧,牙床尚未长齐,显然都是不足周岁的婴孩。祭坛中央嵌着块墨玉,玉上刻着个“镇”字,却被人用利器划得七零八落,墨玉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汁液,闻着竟有奶香。谭佟盯着祭坛看了半晌,指尖在墨玉上一抹,沾了点汁液凑到鼻尖,“是母乳混着朱砂,这邪术倒是阴毒,用生母的乳汁镇住婴灵,让它们永世不得超生。”他冷哼一声,挥手将整个祭坛收入玄灵塔——这等阴邪之物,虽邪气冲天,但其材质特殊,用来加固玄灵塔的阴界壁垒再好不过,“正好利用玄灵塔三层小阴界的规则之力,看能不能超度了这些小家伙。”
“这些战利品,倒也算弥补了法力消耗。”谭佟拍了拍手,走到殿外空地上。此时残阳西斜,染红了半边天,却照不透此地的阴霾。空气中漂浮着无数枉死者的残魂,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还保持着被吞噬时的惊恐表情,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谭佟仰头看了眼阴沉的天色,从袖里乾坤中取出玄灵塔。那塔巴掌大小,塔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玄色光辉。他将其往空中一抛:“去。”
话音刚落,小塔便迎风见长,化作丈许高的塔身,塔尖射出一道幽光,如漏斗般开始吸收周围的阴煞之气。那些残魂被光束照到,顿时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纷纷往塔内飘去,起初还挣扎嘶吼,入塔后便渐渐安静下来。殿后那座用来献祭的血池此刻还泛着粘稠的红光,池底沉着层厚厚的白骨,指骨、肋骨、颅骨层层叠叠,不知堆了多久。血池上空盘旋着最浓重的怨魂,它们互相撕扯、吞噬,发出刺耳的尖啸。
谭佟指尖一点,玄灵塔的光束陡然变强,血池竟被硬生生从地底拔起,连带着池底的白骨一起化作一道血光卷入塔中。塔身上瞬间泛起一层血色光晕,隐隐能看到塔身内部多了片猩红的池子,那些怨魂在池子里翻腾,却被塔身的符文压制着,渐渐变得温顺。
“这等精纯的阴邪之力,正是玄灵塔内小阴界成长的绝佳资粮。”谭佟满意点头,随即盘膝坐于空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度人经》。经文是用朱砂写在桑皮纸上的,边角都磨破了,却透着股中正平和的道韵。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低沉的诵经声缓缓响起,像山涧清泉流过石滩,又像春风拂过麦田,带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那些尚未被玄灵塔吸收的残魂渐渐安静下来,原本扭曲的面容舒展了些,有的甚至露出解脱的神色。谭佟双目微闭,神识笼罩整个上清宫,引导着那些残魂顺着经文的指引,排着队往玄灵塔的方向飘去——塔内的小阴界虽需阴煞滋养,却也需秩序井然,这些亡魂经超度后,剥离怨怼之气,便可化作阴界的地灵,守护塔内的安宁,而非作乱的厉鬼。
诵经声持续了一个时辰,从残阳如血到暮色四合,直到最后一缕阴煞被玄灵塔吸收,天空才渐渐放晴,露出些微的星光。谭佟收了经卷,玄灵塔已恢复小巧模样,落入他掌心时,塔身隐隐传来搏动之声,像有颗心脏在里面跳动,塔尖的宝珠也亮了几分。显然小阴界又壮大了许多,已有十几里方圆,还自然衍生出一种无叶的曼陀罗花。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目光望向京城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从袖中取出纸笔,就着最后一点天光飞速写了封奏折,字迹力透纸背,详述上清宫勾结妖邪、残害生灵之事,尤其在结尾处加重笔墨:“此地乃皇家祭祀之地,竟被邪术玷污,实乃对皇权的藐视和挑衅。”
“玉儿。”谭佟扬声道。
赵玉盘从暗处快步走来,身上还沾着些草屑,显然是刚在外围带着朝廷之人警戒。“在。”
“将这奏折呈给陛下,”谭佟将信纸折好,塞进个防水的铜管里,“让他下旨斥责上清宫,最好再派钦天监来彻查一番,用皇朝气运涤荡此地,永绝后患。”皇朝气运至阳至刚,最能压制邪祟,有赵佶的旨意,上清宫就算想翻身也难了。
赵玉盘接过铜管,看着谭佟有条不紊地将散落的法器分类、将沾染邪气的石块净化收走,眼中闪过一丝钦佩:“道长倒是考虑得周全,连地脉里渗的阴煞都用符水净了。”
谭佟淡淡道:“做事,总要留不得首尾。若有残魂逃出去,日后缠上附近的百姓,岂不是白费了今日的功夫?”他指了指地面,那些原本泛着黑紫色的血渍已被符水冲刷干净,只留下淡淡的水痕,“阴煞入地三尺,需用糯米混着朱砂铺一层,再引山泉灌透,才能彻底断了根。”
赵玉盘点头应下,又问:“那这些收来的邪物,该如何处置?”
“有用的炼法器,没用的……”谭佟看了眼玄灵塔,未再多言。
说话间,远处传来几声鸡鸣,东方已泛起鱼肚白。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洁净的空地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谭佟望着渐亮的天色,指尖摩挲着玄灵塔,塔内传来隐隐的喧嚣,像是阴差们在清点新收的“子民”,倒也热闹。他唇角微扬,转身往山下走去——该去寻些清泉水,洗去这满身的血腥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