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宜的车驾一进城,她就把温佩珠她们先撂在一边了。
反正这位签了契约的打工人,从今往后肯定要在燕州扎根。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有的是功夫慢慢理会。
马车刚在宫门前停稳,丞相钟广便迎了上来,一开口就直奔正题,连句寒暄都省了。
“陛下,南方新上任那五个州的官员,到任还不满一年,今年的考核就不用参加了,暂且略过。其余各州官员,该到的基本都到了,唯有余州知州栾福提前递了信,说有事耽搁,大概今晚会到。”
李清宜看着他眼下那圈厚厚的青黑,心里原本想打趣一句。
丞相瞧着比去年老了不少。
可转念一想,这满朝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到底还是给自家丞相留了几分体面,把话咽了回去。
“那就明日一早开始吧。”她一边往宫里走,一边问,“各州交上来的材料,你都看过了?”
钟广躬身点头:“回陛下,臣都细看过了,这就去知会各位大人,早些准备。”
遣散了众人,李清宜回了宫,特意把外祖父钱疆单独请到内殿叙谈。
祖孙俩难得借着这场官员考核的由头,凑在一处,说几句体己话。
钱疆是那种越上年纪越有精气神的人。
或许是离了武川那等苦寒之地,身子骨反倒一日好过一日,如今一见着外孙女,更是满脸的欢喜,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
“陛下这大半年在外头奔波,实在辛苦了。”他上下打量着李清宜,故意摇了摇头,“臣瞧着,你这脸色,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呢。”
李清宜被他逗得笑出声,故意呛回去:“外祖父这话可说早了,我这是路上没睡好,看着疲惫。你等我今儿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再见,保管比你精神。”
祖孙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殿里暖意融融,倒真是难得的温馨时刻。
可这份温馨,还没来得及多留片刻,就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消息,生生撕碎了。
原来那名早早就递了信、说要晚些时候到的余州知州栾福,出了事。
他的尸首被发现在余州下边一个县城里。
栾福是吴王府里出来的旧人,跟钟广更是相交多年的至交。
当初李清宜带兵巡视平州,路过余州时,肃王的亲娘怪她身为晚辈,不去行礼问安。
于是李清宜巡视完平州,回头就带兵到了余州。
当然不是去问安的,她几乎不费什么力就拿下了余州。
余州的肃王府一家被送到燕州生活,李清宜的官员全面接管余州。
栾福就是那时候被委以重任,去余州当了父母官。
这一两年下来,他这个余州知州,管着一方百姓,兢兢业业,从没出过岔子,李清宜素来对他放心得很。
李清宜原本还盘算着,等南方再收回几处地盘,就把栾福跟唐慧一样,挪到更要紧的位置上去委以重任。
这会儿乍一听栾福的死讯,李清宜先是震惊,接着脸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几乎是咬着牙问出了口:“怎么死的?”
一个堂堂的封疆大吏,明明日前还有书信递来燕州,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钟广站在下头,脸色比李清宜还要难看。
他跟栾福私下里早已约好,等栾福这趟进京,两个人好好喝一顿酒,叙叙旧情。
如今人没了,这顿酒,是永远都喝不成了。
他强压着嗓子里的涩意,才把话说完:
“陛下,栾知州因着余州政务缠身,出发的日子比旁人晚了些,没能跟着大队伍一道走,这才叫人钻了空子,被歹徒下了毒手。余州那边眼下还来不及细查,只因为左等右等不见栾知州到达,派人沿路折回寻他,才在途中发现了他的尸身。”
“查。”李清宜一掌拍在案上,连声调都变了,“给朕查清楚,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手。朕要灭他满门。”
她心里的火气,已经压都压不住了。
钟广得了命令,立刻点齐朝廷人马,星夜兼程赶往余州,誓要把栾福的死因查个水落石出。
这是李清宜登基为帝以来,头一个死于非命的封疆大吏。
她是真的动了怒。
以至于到了第二天上朝,她的脸色依旧不算好。
她坐在龙椅上,目光沉沉扫过殿内跪成一片的官员。
“朕不会跟你们说什么,从今往后,都要多留意自身安危的话。因为你们一个个,都是一方要员,整顿民生、维护百姓,免不了要动到那些旧势力、旧贵族的利益。栾福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凶手虎视眈眈,藏在暗处,他没能躲过。”
“朕今天在这里,给你们一句准话。往后凡有人像栾福这样,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朕一定派人追查到底,为你们报仇雪恨。”
殿内所有官员齐刷刷俯下身去,磕头谢恩。
栾福之死,要查个清楚,总得有些时日。
李清宜暂且压下心里的火气,把心思收回来,开始主持今年的官员考核。
今年的考核,人比往年多了不少。
所以每个人的禀报时间,她特意定了规矩,只给半炷香的功夫。
更要紧的是,这回听考核官员禀报的,不再只有李清宜和钟广那么几个人了。
按着李清宜的意思,宫里早早布置出了一个类似议事会场的地方。
每一州的官员,都要走上高台,当着台下李清宜和满朝参会官员的面,把自己在任上的政绩、往后的打算,一五一十讲出来。
平日里闷头做事、只对上汇报的官员,一抓一大把。
这一下子要当着满朝同僚的面登台开口,最是考验一个人的心态。
从前只需说给女帝和丞相三五个人听,如今台下坐着的,是犄角旮旯里认识不认识的,几乎大钱全部的同僚,乌泱泱一屋子。
于是这考核还没开始,就有几个素来怕在众人前说话的,实在顶不住这份煎熬,悄悄摸到钟广跟前求情。
一个个脸上写满了为难,只想求丞相帮忙,别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开这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