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的新秩序一天天走上正轨。
丞相钟广挑的人都没问题，新上任的知州彭岳，是个实打实能扛事的干吏。
加上越州蛀虫也清的差不多了，就等彭岳他们大展拳脚。
李清宜本来计划着，巡视一遍越州下边的几个县城，就直接带着人启程回燕州。
谁知道她还没动身，底下县城里的女子，已经等不及她微服私访，成群结队地收拾了包袱，一路赶到越州城，跪在府衙门口请求和离。
这些女子要休掉的丈夫，清一色全是之前投降，被罚去做苦役的越州士兵。
在她们眼里，这群男人，比别的地方的懒汉废物还要不堪。
从前跟着熊通的军队，去清州烧杀抢掠，后来又脑子一热跟着去打慧州，要不是女帝心善，没把他们全拖去一把火烧了，这群人早就成了灰。
如今他们被罚去修桥铺路服苦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出头之日，以前往家里拿军饷也不会再有。
她们再也不想跟着这种男人熬日子，只想赶紧和离，甩开包袱，去过新生活。
李清宜听完彭岳的禀报，脑子里全是问号。
她来越州这才多久，越州女子从前不都是在“出嫁从夫”的老规矩里泡大的吗？
这一个个觉醒的速度，快得让她吃惊啊。
派人下去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些还跟顾有容有关。
顾有容刚还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女帝在其他州帮扶女子的那些旧事，编成了通俗易懂的小故事，往越州各个县城里传。
她知道越州大半底层女子都不识字，根本看不懂告示和文书。
所以她没写什么布告，反倒自己掏腰包，雇了二十几个年纪四五十岁、走南闯北能说会道的中年妇人。
每人给一笔工钱，让她们分头往各个县城的茶馆、巷子里钻，对着那些平日里凑在一处做针线的女子，把这些故事讲给她们听。
就算有人想找上门去跟顾有容说理，都没办法。
因为她从始至终没明着撺掇大家和离。
只是把那些从前在婆家受气受委屈的女子，靠着女帝，成功和离后把日子过红火的故事，说给越州这些困在苦日子里的女人听。
说到底，她当初躲在瑶光寺里，被一群男人堵着山门骚扰，最后差点连命都丢了，她可一直记着呢。
如今就是她报复的时候。
她不光要把这群背后搞鬼的男人全送进大牢，还要让他们连老婆孩子都留不住。
不得不说，顾有容这招，效果好得离谱。
若顾有容自己站在大街上讲，说不定还会被人当成异类指指点点。
可这些被她雇来的中年妇人，个个都是街坊邻里熟面孔，讲起故事来声情并茂，情绪煽动性极强。
没几天功夫，各个县城里的女子，心里那点念头就全被点燃了。
一个个实在等不及女帝巡到自己家门口，索性结伴往州城跑，求着女帝给她们判和离。
李清宜看着底下人递上来的名册，现在比谁都盼着顾有容科举能顺利考上。
这哪里是个普通的复仇女子，这根本就是天生的好料子，当女官的绝佳人选。
办事利落，花一点小钱，就能办成旁人花十倍力气都办不成的大事。
专门挑男人最在意的地方下手，彻底报复那些欺负她的人。
既然民意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李清宜直接下令。
按照朝廷之前定下的规矩，只要夫妻双方确实过不下去，子女后续的抚养问题安排妥当，女子完全可以凭着自己的意愿，申请和离。
她把这一摊子事，全交给知州彭岳去处理。
她自己则带着雷嘉月和一队侍卫，往越州下边的县城巡视，实地看看当地老百姓的真实生活过得怎么样。
他们去的第一个县城叫长寿县。
名字起得吉利又讨喜，寓意人人长寿，可当地的实际日子，跟这个名字恰恰相反。
李清宜在县城里转了整整一天，街上几乎见不到几个头发花白、年纪过六十的老人。
静安王熊通这辈子，眼里只有自己，一点儿没把治下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朝廷前些年在北方推广的高产耐旱作物红山药，这里也没有引进种植。
老百姓守着几亩薄田，靠天吃饭，日子过得清苦得不行。
能顺顺当当活到中年都不容易，更别说什么长命百岁。
直到这一刻，李清宜才彻底理解，为什么那些女子，连几天都等不及，非要跑到州城来求和离。
日子本来就穷得揭不开锅，从前男人在军队里当差，好歹能往家里捎点军饷和粮食，女子咬咬牙，还能把家撑起来。
如今男人成了被罚做苦役的罪人，没了军饷和粮食不说，人也跟废的无异。
她们再不现实一点，赶紧给自己谋条出路，最后连自己和孩子，都得活活饿死。
年轻的女子，只要手脚勤快，哪怕眼下日子穷一点，靠自己纺线、种地、做点小买卖，往后的日子总能慢慢熬出头。
最该让人挂心的，是那些投降士兵的父母。
尤其是家里只有一个独苗的老人，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
一旦儿媳妇和离，带着孙子孙女走了，剩下老两口孤苦伶仃，连个能下地挣钱的体力都没有，往后的日子，根本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于是李清宜交代长寿县县令，重点排查这类孤苦老人。
但凡家里没有其他子女能供养的，官府必须把人管起来。
每个月定时往这些老人家里送粮食和生活物资，让他们不至于饿死。
谁知道女帝这番善举，没换来多少百姓夸赞。
反倒引来了不少守旧的老夫子，站在街头巷尾替这群老人抱屈。
“明明亲生儿子还活在世上，却不让儿子回家赡养父母，反倒准许儿媳和离，把孙子孙女也带走。最后官府像施恩一样，给人送两口饭，让他们不至于饿死，这简直就是本末倒置。”
“还不如早早把这群做苦役的投降士兵放回家，一家团圆，才是正经道理。就算不放人，儿媳也不该让和离，既然嫁人就该守节，帮丈夫赡养父母。”
这些说话的老夫子倒是上了年纪，五六十岁，但李清宜却头一次希望这些老头早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