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何三回来的那天,裴骞就把桌上堆了半个月的军务文书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跟被人撵一样。
连句简单的交代都没有,只有对军营生活的无限向往。
裴骞实在是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何三不在,军中的杂事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粮草要批,军械要验,花名册要核,每天从早到晚埋在案牍里,练兵的事一拖再拖,拖得他胸口窝着一团火,烧得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现在好了,他就要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了。
整肃燕州军营。
不过在他回燕州军营前,李清宜把他叫到书房,当面交代了三件事。
她说话向来不绕弯子,往椅背上一靠,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一口没喝,一条一条撂下来。
第一条就是全军营扫盲。
啥?裴骞以为自己听错了。
“燕州军从上到下,不管你是谁,不管练兵多苦多累,每天晚上必须花一个时辰学认字。一天学五个字,一个月就是一百五,一年下来常用字基本能认全。”
李清宜这是受到现代社会素质教育启发,才提出这样的要求。
乱世中,兵匪不分家,多少正规军跟土匪一样,祸祸百姓。
别人她管不着,但她李清宜的燕州军必须要有文化有素质,要爱护百姓。
裴骞愣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当兵十多年,从大头兵做起,后来待在段将军身边,也跟着见识过不少军营,从没听说过哪家军营要求士兵认字的。
打仗嘛,有力气、听号令就够了,认字有什么用?刀砍过来的时候,认得“刀”字就能挡得住?
他嘴唇动了动,没问出口。
但李清宜看出来了,她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他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认了字,才会看军令,才不会被糊弄。一个连军令都看不懂的兵,上了战场只能当炮灰,死了都不知道是谁让他死的。”
“认了字,才能知道为何要打仗,身上肩负了哪些责任,才不会被一时利益迷惑,做些出格的事来。”
裴骞其实还不能完全认同,但习惯了听李清宜的话。
李清宜没指望在旧观念里长大的人,能完全赞同自己,只要认真执行她的命令就行。
她开始要求第二条,那就是燕州军要吃饱穿暖。
每天的伙食标准和数量,每月拿到手的银子,王府要派人下来查验。
账本要公开,采买要过三关,谁敢在军粮军饷上伸手,谁的手就别要了。
裴骞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嘴角微微弯着,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他后脊梁一阵发凉,他见过她这种笑,干大事之前她也是这么笑的。
至于第三条嘛,就是裴骞本人,作为燕州军统帅,必须跟士兵吃住一样。
不是做样子,不是视察的时候端一碗跟士兵一样的饭,转头回营帐里开小灶。
是天天吃,顿顿吃。
士兵吃什么他吃什么,士兵碗里是糙米他就嚼糙米,士兵碗里只有咸菜疙瘩他就别想碰肉。
裴骞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是不愿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翻了出来,沉甸甸的,堵在嗓子眼。
他当兵多年,从底层一路爬上来,上头那些克扣军饷、吃空饷、以次充好的手段,他见过的比谁都多。
当年他自己当百夫长的时候,上头拨下来的银子,到他手里只剩六成。
剩下的四成去哪了?一层一层往上刮,刮到将军手里,刮到文官手里,刮到那些连军营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人手里。
士兵们吃不饱,穿不暖。
冬天冻得握不住刀,手指僵在刀柄上掰都掰不开,夏天馊了的饭照吃不误,一边吃一边干呕。
他那时候就想过,要是有一天他当了家,绝不让手下人受这份罪。
现在这一天来了,却不是他自己挣来的,是李清宜给的。
他站起来,抱拳行礼,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深,铠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谢主上,末将都听您的,一定练好燕州军。”
李清宜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说别急着谢,活还没干呢。
暂时就要求这三条,其他以后想到再加上。
虽然她有热武器可用,但那玩意破坏性大,她更想震慑别人时才用。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燕州军的实力最好能做到保护一方平安。
所以李清宜也不做甩手掌柜,她说要查验,就真查验。
每三天跑一次军营,雷打不动。
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不打招呼突然就到。
营门口的哨兵被她搞出了心病,有一回正靠着柱子打盹,一睁眼看见吴王站在面前,吓得差点从台子上摔下来。
她不骑马进营,在营门口就下来,走路进去。
身边只带着何三和两个随从,简单的像来串门的。
她看练兵,站在校场边上,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太阳底下晒着,不撑伞,不坐椅子,就那么站着看。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她也不擦。
裴骞好几次让人搬椅子过来,她都说不用。
她看完了也不急着走,会走到士兵中间去,随机点一个人,问他吃得饱不饱,饷银有没有按时发,家里几口人,有没有什么难处。
一开始士兵们吓得不敢说话,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额头贴着地,声音抖得像筛糠。
她也不着急,声音放得柔和,像唠家常。
“家里几口人?”
“回、回王爷……四口。”
“爹娘都还在吗?”
“在……在的。”
“饷银够不够寄回去?”
那个小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他大概从没想过,吴王会这么跟他说话。
问了几回之后,士兵们慢慢敢开口了。
她就是用这种方式,要让底下人知道,是谁让他们吃饱饭,是谁每个月给他们发银子。
不是裴骞,不是朝廷,是她李清宜。
这话她没明说,但每回来军营,每回跟士兵说话,每回送东西下来,都在说这句话。
裴骞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他不觉得这是收买人心,人心本来就是靠做出来的,不是靠说出来的。
她做了,人心就是她的,天经地义。
裴骞现在只发愁燕州军营扫盲的事。
别说士兵们累了一天,晚上到头就想睡觉,根本无心学习认字,就是夫子也不好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