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修言刚走到祖父的书房外,就听见两个下人在嚼舌根。
一个说皇帝赐了婚,圣旨估计都送到燕州了。
另一个说这下宋家与吴王联姻,以后肯定能在京城横着走。
两个下人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乱溅。
宋修言听得手脚冰凉,从心底生出一种眼睁睁看着宋家即将要倒霉的无力感。
他比京城这些人,要了解李清宜。
那女子的心,是铁打的。
她恨宋家,当初解除婚约的时候,他亲眼见过她的眼神,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在冷静地审视猎物。
她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决绝得像一把刀,手起刀落,把两家的关系斩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她还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母亲早逝,没人庇护的王府嫡女。
如今她做了吴王,手握燕州军政大权,连韩延都死在她手里,她怎么可能任人摆布,接受宋家的联姻?
更别提她抄没燕州宋家那座宅子时候的决绝,根本是不留余地。
所以这时候宋家上赶着联姻,简直就是在找死。
身为宋家少爷,自小就形成的家族责任感,让他立刻跪在祖父书房门口,硬生生地等了一个时辰。
青石板又硬又冷,膝盖磕上去,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来往的下人低着头匆匆走过,有个小丫鬟端茶过来,远远看见他,转身就绕了路,茶杯碰得叮当响。
可书房门依旧紧闭,宋尚书明显不想见他,只有熟悉的茶香从门缝飘出来。
“祖父,求您听孙儿一句。”
书房里没有任何回应。
“李清宜记仇,每一笔都记在账上,到了该还的时候一分一厘都不会少。您现在让二房去联姻,不是结亲,是结仇。陛下的圣旨对她没有任何作用,倒霉的只会是我们宋家。”
书房里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宋修言以为还得不到回应的时候,书房门开了。
宋尚书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
他明显老了,比宋修言离京前老了不止十岁。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疲惫的漠然。
那种漠然比骂什么都让人心寒,它意味着你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在乎。
不是不同意,是不在乎。
“你带着那么个女人天天在我面前晃,已经让我没脸了。”
宋尚书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其实脸早就没了,从你带她进门那天起。我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年挣的这张脸,你给我丢干净了,现在多丢一次少丢一次,有什么区别。”
“祖父,可是我......”
“这件事不需要你操心。”
宋尚书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像一个被问烦了的老人打发纠缠不休的孩子。
估计怕宋修言出门乱说话,最后警告他:
“陛下下了旨,宋家就得接着。成了是恩典,不成是吴王抗旨。宋家夹在中间,怎么做都是错,但做比不做强,做了是奉旨行事,不做就是抗旨不遵,你懂了吗?”
宋修言还想再劝,宋尚书直接转身回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宋修言又跪了一刻钟。
不是不想起来,是膝盖不听使唤了。
他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膝盖上青了两块,走路时隐隐作痛。
等他艰难地回到住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柳梦璃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缝了一半的衣裳,人在发呆。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再变成一种麻木的平静。
然后什么都没问,她低头继续缝。
针尖穿过布料,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宋修言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墙上两个影子晃了一下。
“我尽力了,但是一点用都没有。”他嗓子哑了,声音像塞了团砂纸。
柳梦璃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
宋修言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她身体很凉,凉得像在冷水里泡了很久,被抱着也没有转身,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最后终于开口,只是声音听着都难受:“修言哥哥,你说,当初我要是死了,是不是对所有人都好。”
宋修言手臂猛地收紧,把她箍得喘不过气。
“别胡说。”声音在抖。
柳梦璃没再说话,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可谁能来安抚她?
要不是心里有宋修言这个人,她早撑不下去了。
也许是酝酿了很久,柳梦璃试探问出来:“修言哥哥,我们离开京城吧,去哪里都好。”
宋修言这些日子下来,早就不是那个不知愁的贵公子。
京城尚算安全,外面的世界早就乱套了,他们两个离开京城,没有家族庇护,可能被人啃得渣滓都不剩。
“梦璃,我们哪也去不了,现在外面不安全,只有留在京城才能活命,你别想太多,过些日子就会变好了,没人会天天盯着你那点过去。”
这话说得可真容易!
柳梦璃也是来到京城才发现,原来受了屈辱,活下来的日子才是最难的。
也许是受尽人情冷暖,才能让人看清一些事情。
“修言哥哥,李清宜是不会答应联姻的,陛下也不能拿她如何,可宋家就不一样了,夹在中间的宋家要被迫承受所有人的怒火,所以宋家根本庇护不了我们多久。”
宋修言听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可能心里也清楚,但总会留点希望。
可惜这次宋家没有好运气。
黄太监灰溜溜地回京城复命,把吴王李清宜的原话一字不落地重复一遍。
皇帝听完气得在御书房里砸了一个茶碗,大声骂了李清宜一顿,然后只能拿太监撒气。
这还不算完,皇帝不敢拿李清宜怎么样,但能把宋尚书叫到宫里商议。
说商议都是一种好听的说法,其实是逼迫宋尚书给他做过的蠢事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