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安回到陈府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
他本来想直接回房,但经过书房时发现灯还亮着。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昏黄的光。
他推开门。
陈远之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碟花生、一壶酒、两个杯子。
回来了?
坐下,陪我喝一杯。
陈子安在父亲对面坐下来。陈远之给他倒了一杯酒,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今天太学的事,我听说了。陈远之端起酒杯,沈鹤山说没有东西可以教你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容易。
他过奖了。
不过奖。陈远之喝了一口酒,你写的那些东西,我看了。确实不是我教的,我也教不出来。
陈子安端起酒杯,但没有喝。
他在想怎么开口。
那张纸条还攥在他的手心里。纸条上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我有件事想问你。
陈远之放下酒杯,看着他。
你书房里那个姓方的幕僚,用了多久了?
陈远之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只有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但陈子安看到了。
快十年了。陈远之说,怎么了?
他是什么时候来陈家的?
你八岁那年。经人推荐的,说是江南来的落第举子,文笔好,人也老实。我用了几年,确实得力,就留下了。
谁推荐的?
陈远之沉默了一下。
……周道存。
陈子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条从袖子里取出来,展开,放在桌上,推到陈远之面前。
陈远之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但陈远之看了很久。
久到碟子里的花生米壳被他不自觉地捏碎了好几颗。
……你从哪里查到的?
自然有地方查。陈子安看着他,爹,这人留不得了。
陈远之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不对劲。从第五年开始,我就觉得他有些地方不太对,我写的奏折底稿,他总是在整理之后不经意地多抄一份。我让他查的卷宗,他每次都要拖两天才交上来,好像在等什么人先看过。
陈子安愣住了。
你都知道?
知道。陈远之放下酒杯,但我没有动他。因为动了他,周道存就会知道我知道了。那还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他继续待着,至少我知道他的底细,好过周道存再换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进来。
陈子安看着父亲,忽然觉得他这二十年不是在朝堂上白混的。
那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你那时候还在……陈远之顿了一下,没有说出装疯卖傻四个字,还在忙你自己的事。
陈子安没有追问。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原主。那个整天混迹青楼的废物纨绔。
但他想到另一层。
爹,你有没有想过,周道存派这个幕僚来陈家,不只是为了盯着你?
陈远之皱眉。什么意思?
他来的时候,我八岁。陈子安压低声音,他来陈家的时候,我正好到了读书识字的年纪。你忙公务的时候,是不是他陪着我读书的?
陈远之的脸色慢慢变了。
……是。
那他最想看的,不是我爹在写什么。是在写什么。
书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陈远之握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个幕僚在陈家的十年,不只是盯着他这个当爹的。更多的时候,他以辅导功课的名义待在小陈子安身边。
原主是怎么从一个聪明孩子变成纨绔的?除了下药、除了狐朋狗友的引诱。还有一个每天陪在身边的,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磨损着这个孩子的锐气。
他……陈远之的声音有些哑,他对你做了什么?
陈子安摇了摇头。
他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周道存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而我当时还是一个孩子。
陈子安沉默了一下。
他决定不再绕弯子了。
爹,今天在醉仙楼,楚晚棠跟我说了一个名字。然后我又查了一件事。两件事凑在一起,我得出了一个人结论。
什么结论?
周道存在宫里有一条线。那条线,是掌印太监王德。
陈远之的手停在了酒杯上。
二十年前,爷爷被贬的前一天晚上,是不是有人往宫里递了一张条子?
陈远之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子安说,但我猜对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陈远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子安。
你爷爷被贬的前一天晚上,有人往宫内递了一张条子。那张条子递到了先帝面前,说陈家小子在策论里骂藩镇,是离间君臣、煽动边患。先帝当时正在跟藩镇议和,看到这张条子之后,第二天就把你爷爷从兵部调到了户部。
递条子的人,就是周道存。
陈远之转过身来,但你爷爷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还说了另一句话,宫里有人帮他递。光靠周道存一个六品小官,他的条子到不了先帝面前。
陈子安的脑子飞速转动。
周道存→宫里有人→递条子到先帝面前→爷爷被贬。
那个人,就是王德。或者王德的上线。
所以二十年前,周道存就已经在宫里有人了。
那那个人,现在还在吗?
陈远之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但如果你查到的王德跟周道存有联系,那应该是还在。
陈子安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所有推理都得到了印证。周道存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宫里有人在帮他。二十年前是,现在也是。
那个人,是王德。
而王德。是太后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查下去,查到的那个人,是太后,该怎么办?
陈远之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酒杯在他手里稳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酒杯,声音很轻。
那就查到底。
陈子安看着父亲。
他从来没有在陈远之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一种安静到极致的坚定。
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远之抬头看着他,你爷爷被贬的时候,我才十七岁。你大哥去边关的时候,我也才三十出头。我这辈子,忍了太多次了。
他的眼眶有些红。
但我最对不起的,是你大哥。他替我在边关扛了五年。他在赵恒手下当兵,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信上从来不写苦。我知道他过得不好,因为他的字越来越差了。以前在书房里练字的时候,他的字写得比你好。
陈远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我当年最对不起的,是你大哥。
陈子安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杯,跟父亲碰了一下。
大哥的事,我去跟他说。
说什么?
说你这个当爹的,其实心里一直有他。
陈远之低着头,没有回答。
但陈子安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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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喝了几杯。
陈远之醉了。不是喝醉的,是说了一辈子没说的话,说得累了。
陈子安扶他回房的时候,柳氏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她看了一眼父子俩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接过陈远之的手,轻轻说了句。去睡吧。
陈子安转身要走的时候,柳氏叫住了他。
你等一下。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铁盒,递给他。
你爹今天跟我说了。说你查了很多事。他说你长大了。
陈子安接过铁盒,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你爷爷留下的东西。柳氏说,你看看就知道了。
陈子安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灯下打开了铁盒。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依然清晰。信的抬头写着。
陈氏子孙,世世可恃。若有危难,持此信入宫,朕必保之。
下面盖着太祖皇上的御玺。
陈子安拿着那封信,在灯下看了很久。
原来爷爷手里也有一份太祖遗书的抄本。
只是爷爷没用上。
他拿着这份信,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里。
明天,他要去找一趟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