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传遍京城,只用了一个晚上。
文会结束的时候是酉时,日头刚落。等陈子安到家换了衣裳、吃完饭,天还没黑透,整条街已经在传了。
听说了吗?陈家那个纨绔……
什么纨绔!人家写了一首水调歌头,沈学士亲口说的千古绝唱!
千古绝唱?沈鹤山说的?他不是评了几十年文会,从来没给过这个评语吗?
就是从来没给过,才吓人啊!
茶楼、酒肆、书坊、绣楼……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从太学明伦堂出发,往四面八方跑。
有人说抄的,被人怼了回去,几百双眼睛看着写的,你抄一个我看看?
有人说蒙的,也被怼了,九十五个字的词,你蒙一个我看看?
有人不死心,跑去太学找参加文会的生员求证。生员们一个个表情复杂,但没一个人说那词是假的。
因为他们在场。
他们亲眼看见了那支笔在纸上落下九十五个字,亲眼看见了沈鹤山的手在抖,亲眼看见了三位评判一致点头。
你可以说陈子安以前是纨绔。
你可以说他以前那两首词存疑。
但你不能说水调歌头是假的。
因为它太好了。
好到没人能替它找到一个,因为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文人,能写出这种东西来。
如果真有人能写出来,那这个人不可能默默无闻。
所以只有一个结论……
这首词,只能是陈子安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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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安回到陈府的时候,天刚擦黑。
马车停在侧门,他跳下来,伸了个懒腰。
一天的文会坐下来,腰酸背痛。不是累,是紧张。表面看着稳如老狗,实际上后背的汗就没干过。
二少爷,您回来了!秋月从门里跑出来,厨房留了饭……
有没有红烧肉?
有!周叔说您今天出息了,特意让厨房加的。
出息了?陈子安笑了一下,周叔都这么说了?
可不是,周叔今天下午一直在外面打听消息呢……
谁在打听消息?
一个声音从正厅方向传来。
陈远之站在游廊下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但他的站姿,不像平常那样端着架子,也不像生气时那样绷着肩。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等了很久。
陈子安叫了一声。
进来。
陈远之转身往正厅走,步子不快不慢。
陈子安跟上去。
秋月看了看两个人的背影,识趣地退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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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没有点大灯,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映出一小圈昏黄。
陈远之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子安坐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先说话。
油灯的芯子噼了一下,跳了跳。
文会的事,我听说了。陈远之先开口,声音很平。
水调歌头。
沈鹤山评的千古绝唱。
……嗯。
陈远之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去端茶杯,端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大哥从边关寄回来的笔……你用了?
用了。
又是沉默。
陈子安等着。他知道父亲不是来找他聊天的,有些话,得给老人家时间说。
陈远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爹我,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三十五岁中的武举,后来转文官,半路出家,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二十年。
这二十年,我见过很多人得意,也见过很多人栽跟头。得意的时候门庭若市,栽跟头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陈子安说。
陈远之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陈家现在很难。
陈远之的手微微一颤。
你知道?
知道一些。陈子安没有多说,爹,我不是原来那个了。
陈远之盯着他看了很久。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映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松了口气。
又像是更加担心了。
你今天在文会上出了风头,全京城都在传你的名字。陈远之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但是子安……
他停了一下。
出风头不是好事。
我知道。
你知道?陈远之的眉头皱了一下,你知道还……
正因为知道,才必须出。
陈子安靠在椅背上,看着油灯的火苗。
爹,您在朝中二十年,应该比我更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地方,无名之辈死得最快。
陈远之没有说话。
一个纨绔死了,不会有人管。一个千古绝唱的作者如果死了,全京城的文人都要问个为什么。陈子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今天做的,不是出风头。是给自己,给陈家,买一道护身符。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像是被什么震了一下。
然后陈远之站起来。
他走到陈子安面前,抬起手……
陈子安下意识地绷了一下。
但陈远之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轻。
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让厨房多做几个菜。你喜欢吃红烧肉。
他走了。
陈子安坐在那里,看着父亲消失在门帘后面的背影。
油灯的光还在晃。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
不是因为烟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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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安吃完饭回房间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只有火漆封口,暗红色的蜡,上面压着一个印记。
他拿起来凑近了看。
印上是一个字。
不,不是。
是镇北王的藩印。
陈子安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没有其他标记。送信的人已经走了,连秋月都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他把火漆拆开,抽出信纸。
信纸很厚,是上等的澄心堂纸,跟他今天在文会上用的纸一个级别。
信上只有一行字:
四月十八,镇北王府设宴,特邀陈家二公子赴约。
下面是一个花押,笔力雄健,一看就是武人的字迹。
陈子安把信放下,在桌边坐下来。
镇北王。
文会刚结束,他的名字刚在全京城响起来,镇北王的帖子就到了。
快。
太快了。
他想起那个姓沈的谋士,想起永福楼,想起李侍郎,想起韩彪他爹,所有线索都指向镇北王。
现在,镇北王主动找上门了。
是试探?是拉拢?还是……警告?
陈子安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四月十八。
还有三天。
他需要在这三天之内,搞清楚这顿饭到底该不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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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林府。
林清漪的房间亮着灯。
绿萝端着洗过脸的铜盆出去,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家小姐还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张揉皱的澄心堂纸,白天从文会上带回来的。
小姐,该歇了。
林清漪没有动。
小姐?
绿萝。
在呢。
林清漪把那张纸抚平了,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放在灯上。
火苗舔上纸角,澄心堂纸很快烧起来,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绿萝吃了一惊:小姐,您烧它干什么?
林清漪看着灰烬落在铜盆里,没有回答。
她烧掉的不是纸,是自己那一丝残存的骄傲。
关山同一白,何处是他乡,她曾经觉得这首诗写得很好。
现在她知道了,好和好之间,差着一道天堑。
她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绿萝。
陈子安……
绿萝的心提了起来。
陈子安以前的事,你都听说过吧?
听说过一些……绿萝小心翼翼地说,都是街头巷尾传的那些……
都说给我听。
绿萝愣了一下。
她家小姐以前提到陈子安,语气里全是嫌弃,那种人不配提他做什么。怎么今天突然……
小姐,您不是说不……
我说,都说给我听。林清漪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绿萝抿了抿嘴,开始说。
从陈子安十六岁开始在酒肆厮混,到流连青楼,到花天酒地挥金如土,到跟一群狐朋狗友称兄道弟,到醉仙楼从二楼摔进河里差点淹死……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看自家小姐的脸色。
林清漪的表情没有变化。
从头到尾,她只是听着,很认真。
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又像是在试图把两个完全不同的形象……纨绔和词人,拼成一个人。
绿萝说完,试探着问了一句:小姐,您怎么突然想听这些?
林清漪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窗外是夜色,远处隐约能看见京城的灯火。
月亮还挂在天上。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轻轻关上窗,回到桌前坐下,拿起一本翻了无数遍的《花间集》。
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绿萝。
你说……一个人可能同时是纨绔,又写出水调歌头吗?
绿萝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太可能吧。
林清漪应了一声,顿了一下,又说,但如果不可能的事发生了呢?
那就说明……绿萝犹豫了一下,他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人?
林清漪没有接话。
她重新翻开书,这次翻到了一页新的……
但其实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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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陈子安是被秋月叫醒的。
二少爷!二少爷!
嗯……几点了……
什么几点!外面好多人找您!
陈子安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找我干什么?
求诗的!抄词的!还有好几家书坊的人说想印您的水调歌头!
……印?
就是刻版印书那种!他们说一首词不够,问您还有没有别的……
陈子安揉了揉太阳穴。
来了。
千古绝唱四个字的副作用。
他昨天就想到了,名声这东西,一旦起来就停不住。但你不能只靠一首词活着,别人会追着你要第二首、第三首。要是一首不如一首,那千古绝唱就不是荣耀了,是枷锁。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先应对眼前。
去告诉他们,词不急着印。想抄的自己来抄,我不拦着。想求诗的……他想了想,让他们排队。
排队?
按先来后到。急的不接。
秋月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对了,还有一个人,说是太学的,姓沈……
陈子安的动作停了一下。
姓沈?
不是那个评判的沈学士,是太学里的一个小官,说沈学士让他来传话……秋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沈学士想见您,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陈子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纸条上的字迹端正有力,是沈鹤山的亲笔。
陈公子,老夫有数事请教,不知明日可否一叙?
请教?
一个翰林学士,向一个二十岁的世家子弟请教?
陈子安看着纸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鹤山想问他什么,他大概猜得到。
师承。
一个写出千古绝唱的人,不可能没有师承。自古以来,大才必有大源,要么是家学渊源,要么是名师高徒,要么是少时苦读、遍访名士。
但陈子安三条都不沾。
他没有老师,没有家学,原主连《论语》都没读完。
他有的,是九百年的时光。
这个答案,他没法给任何人。
陈子安把纸条折好,对秋月说:回沈学士,明日巳时,太学见。
好嘞。
秋月跑出去传话了。
陈子安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晨光。
阳光落在枕头上,枕头底下压着那封镇北王的帖子。
两天后。
还有两天。
他需要先去见沈鹤山,摸一摸这位翰林学士的态度。如果沈鹤山愿意举荐他,那他在朝中就多了一层关系。
一个翰林学士的举荐,加上千古绝唱的名头,这是他能拿到手里的牌。
有了牌,上桌的时候才不慌。
至于镇北王那顿饭……
他得先看看自己手里有多少筹码,再决定赴不赴约。
陈子安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晨风很凉,带着四月末的花香。
桂花还没开,桂花开在秋天。
他忽然想起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是写给秋天的月,秋天的人。
但现在是春天。
春天的事,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