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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黑,喝了半肚子茶水的赵文彬跟方德顺走了。

出门的时候,方德顺就跟个人贩子一样,连哄带骗的才把自家闺女给抱了回去。

秀莲趴在她爹肩膀上,扭着头看向林守义,嘴里喊着“林叔,明儿我还来”。

林守义笑着应:“好,叔等着你。”

方德顺也跟着哄:“来来来,明儿咱还来。”

赵文彬在旁边笑得不行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方,你这闺女,都快成林家的了。”

方德顺撇了一下嘴说:“去,瞎说什么呢?什么林家的,吃我家的饭,睡我家的炕,就是我家的。”

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带着笑。

晚饭吃的是门钉儿,牛肉大葱的馅,两面烙得焦黄。

苏蕙兰把一大盘门钉儿端上桌,马秀娟端进来一盆小米粥,再配上一碟腌萝卜条。

一家人全都吃得稀里糊涂的。

门钉儿皮薄馅大,咬一口下去一兜油顺着嘴角往下淌,得拿粥碗接着点。

两个门钉儿下了肚,苏蕙兰才有空看向林守义问:“当家的,要是城里真打起来,咋办?咱家用不用做点啥准备?”

这话问得马秀娟跟几个孩子都停了嘴,睁着眼看他。

就连小安顺嘴上的动作都停了,虽然他不知道打起来是什么,但他就是想听爹说话。

林守义把手里喝光的碗搁下,看了苏蕙兰一眼。

他知道城里打不起来,围城是围城,可仗打不到城里头来,最终会和平解放。

可这话他不能明说,说了也没人信,还会招来一堆追问。

他想了想,说:“明儿个把菜窖拾掇拾掇。

真打起来,咱就躲菜窖里去。”

苏蕙兰咧了下嘴,跟马秀娟对视了一眼。

那意思是说,明儿又有活干了。

心里想的却是,这日子过得,全跟地窖干上了。

前两天刚把屋里的地窖拾掇利索,明天又得拾掇外面的菜窖。

林守义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往椅背上一靠接着说:“咱家菜窖有多大,你们也知道。

里头搁点水、搁点干粮,再放几块木板进去,铺上两床旧褥子。

真要是有事,一家人往里头一蹲,待个几天一点问题没有。”

他们家的菜窖,应该是以前的房主专门往大了挖过,日占那会儿就兴这个。

飞机来了,炸弹是往下扔的,躲屋里最危险,房倒屋塌,砸在底下连跑都跑不了。

躲菜窖是当时最保险的做法,地底下,炸弹落不到那么深。

讲究点的人家,还会在地窖顶上埋一根通气的细陶管,下面支上几块砖就能烧水做饭。

苏蕙兰点了点头:“行,我明儿就拾掇。”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淑英小声问:“爹,那咱家的鸡咋办?”

林守义说:“鸡有鸡棚呢,鸡棚矮,塌了也没事儿。

这个你别担心,真到了要紧时候,人比鸡要紧。”

淑英哦了一声,低头接着喝她碗里的粥。

晚饭刚吃完,街上就响起了喊宵禁的。

铜锣哐哐地敲,从街口那头一路传过来,紧跟着是保丁扯着嗓子的喊声:

“各家各户听着——宵禁了——门窗关严,防火防盗,街上不许走人——”

苏蕙兰起身收桌上的碗筷,马秀娟拎着红灯笼就往外跑,回来时把院门闩好,顶门杠顶上。

几个孩子赖在里屋炕上不想走,都说是要跟安福再玩会儿,其实是想多听一会八音盒的咚咚声。

苏蕙兰也没赶他们。

林守义就拿出来一个八音盒,苏蕙兰怕他们抢着玩坏了,只允许放在北屋听,不让带出去。

外间,林守义坐在椅子上没动,听着外头的锣声越敲越远,渐渐听不清了。

苏蕙兰给林守义端了一盆洗脚水,放到脚下。

水是热的,冒着白汽,盆沿上搭着一块旧布,是让他擦脚用的。

林守义脱了鞋袜,把脚探进水里,烫得吸了口气,又慢慢放下去,两只脚在盆里泡着,热气顺着脚底板往上走,

舒坦得他把眼睛闭上,享受那股子乏劲被慢慢驱散的感觉。

刚泡了没一会儿,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沉得很,像有人在地底下擂了一面大鼓,咚的一下,隔着老远传过来,把窗户纸都震得嗡嗡的。

林守义闭着的眼睛睁开了,猛地抬起头。

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头一声还沉,隐隐约约带着回响,是从西边传过来的。

然后是一阵,闷雷似的,轰轰轰,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极细微的噼啪声,像是鞭炮,可又比鞭炮声闷,比鞭炮远。

刚坐下来的苏蕙兰,一张脸白了白:“当家的,这是……炮?”

林守义嗯了一声:“西边,红山口那边。”

苏蕙兰起身走到门边往外听。

炮声一阵紧一阵松,有时候连着好几声,有时候隔上好一会儿才来一下。

每一声传来,窗户纸就跟着颤一颤,挂在墙上的痒痒挠也跟着轻轻晃两下。

马秀娟从外面跑了进来,一张脸也是白的,她颤着声问:“姐,这是打炮呢?”

苏蕙兰点头说:“对,是炮,红山口那边打起来了。”

马秀娟看向林守义,挪着脚往屋里缩了缩。

几个孩子从里间跑了出来,安顺跑到林守义跟前,抓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问:“爹,什么响?”

林守义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说:“是外头打炮了,别怕,远着呢。”

安顺缩了缩脖子,转身又跑回西里间。

安平、淑英、小菊、安和几个,听完林守义的话,也都默默地又转了回去。

林守义靠回椅背上,脚还泡在盆里,耳朵里听着外头的炮声。

这炮声听着远,闷闷的,隔着几十里地传过来,落到城里已经是强弩之末,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难熬的不是炮,是围城之后的日子。

炮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个巨人在西边天脚下一下一下地擂鼓。

他把脚从盆里提起来,拿布擦干水珠,穿上鞋,起身跟苏蕙兰和马秀娟说:“都别担心了。

炮打不到咱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