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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义回到家门口时,正好碰到苏蕙兰往外送人。

一个是沈玉珍,一个是关老太太。

几人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搭话。

沈玉珍手里挎着个空篮子,来的时候大概装了东西,走的时候篮子空了,脸上带着点笑,脚步也轻快。

关老太太手里拄着根藤杖,走得慢,苏蕙兰在旁边虚扶着,送出了门口。

林守义拉着车进了院子,边走还边想。

沈玉珍来,多半是家里又缺粮了,前阵子帮她换的那点粮食,吃到这会儿怕是已经见了底。

可这个关老太太又是干什么来了?

难不成她也缺粮了?

关老太太叫什么,很少有人知道,可她在这一片旗人里头过得算好的。

不是她家底多厚、多有钱,而是她在北火扇胡同有一处三进院的大宅子。

那宅子不小,正房三间她自个儿住,东西厢房、后罩房、倒座房、耳房全租了出去,

租给那些外省来京做小买卖的、跑合的、教书的,一个月光租金就吃不完。

家里就一个三十来岁还没成家的孙子,整天瞎逛当,正经事不干,可也没别的负担。

她这样的人家,按理说不至于缺粮。

那她来干什么?

林守义一时想不明白,把车支在棚子底下,脱掉手闷子,往屋里走。

苏蕙兰送完人回来,接过他摘下来的手闷子,压低声说:“沈姨跟老太太来,都是想请你帮忙买粮食。”

林守义问:“老太太也缺吃的?”

苏蕙兰说:“哪能不缺呀。

她这几个月收的房租都是金圆券,那玩意儿这会儿哪能买到粮?收了跟没收一样,攥着一把票子,粮店连看都不看。

她那些租户也精,交租专挑金圆券交,说手头只有这个。

老太太不收吧,怕租户跑了;收吧,收一堆废纸。

她家里就剩点陈米,眼看要见底了,这才拉下脸来找上门的。”

林守义点了下头,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

关老太太有宅子收租,日子比寻常旗人强不假,可金圆券一崩,房租收得再多也是废纸。

她那孙子又是个不顶事的,里里外外就靠她一个老太太撑着,真到了断粮那天,宅子再大也变不出粮食来。

进到屋里,他把帽子摘了搁在桌上,说:“沈姨那边,还是照上回的价?老太太呢,她怎么说的?”

苏蕙兰说:“老太太没细说,只问能不能帮着想想办法。

沈姨倒是实在,说能换多少换多少,不挑。”

林守义说:“行。

沈姨那边还是照旧,你看着给她匀,老太太那边再看看,金圆券也不是不能买粮,但价钱肯定得跟着市面走。”

苏蕙兰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给林守义兑了洗脸水,林守义脱掉棉袄,洗了洗手脸。

马秀娟走了进来问:“咱这会儿开饭?”

林守义笑着说:“开吧,孩子们指定早饿了。”

马秀娟笑着应:“是早饿了,安顺都问过三回了。

”说完转身往灶间走去。

苏蕙兰泡了一碗茶放到桌上,也笑着说:“你家老三,人不大,吃得不少,饿得也最快。”

林守义说:“不是他饿得快,是他还小,不会忍。”

午饭还是贴饼子,小米粥,菜是一大盆萝卜土豆炖白菜,里头放了点猪大肠、心肺。

大肠和心肺是林守义昨天拿出来的,两个女人洗了又洗,还拿盐搓了两遍,

煮的时候搁了姜片和花椒,闻着一点腥味都没有。

一大盆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萝卜炖得软烂,土豆吸饱了汤,大肠切得碎碎的,混在菜里,油汪汪的。

几个孩子吃得呼噜呼噜的,安顺筷子使得不利索,一着急还想下手去抓,被苏蕙兰拍了一下手背,才老实使筷子。

方秀莲坐在安顺旁边,两只小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盆里的大肠,筷子伸过去够不着,急得看了看林守义,又看向苏蕙兰。

苏蕙兰给她夹了几块,放碗里,笑着调侃说:“吃了我家的肉,就是我家的人了啊,以后长大了记着回来干活。”

方秀莲看了看碗里的肉,小声应:“我知道了婶儿。”

“哈哈哈!”

一句话把苏蕙兰跟马秀娟都给逗笑了,就连安和淑英都跟着笑。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都不知道苏蕙兰话里的意思,就敢答应说她知道了。

方秀莲嘴里嚼着肉,还不明所以地看向两个笑她的婶子。

嚼了几下,她把肉咽下去说:“婶儿,这个真好吃。”

苏蕙兰起身又给她加了几块,说:“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饭,林守义爬到炕上,挨着小安福刚想眯瞪一会儿。

街面上忽然响起哗啦哗啦的铁片惊闺声,接着一道拖得老长的吆喝声:“磨剪子嘞,戗菜刀!”

屋里的两个女人立马忙活了起来。

苏蕙兰翻身下炕,一边趿鞋一边说:“剪子呢?我那把剪子钝了好些日子了。”

马秀娟在外间,嘴里应着:“应该就搁炕柜抽屉里呢,你先找着,我去拿菜刀,灶上那两把都卷刃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灶间跑,围裙带子松了都没顾上系,在身后甩来甩去的。

苏蕙兰拉开炕柜抽屉,翻了两下,找出一把旧剪子,拿在手里试了试刃口,又放下,接着翻。

不大一会儿,马秀娟又跑了回来,手里攥着两把菜刀,一把大的,一把小的。

她把菜刀往桌上一搁,掀开帘子问:“姐,找着没?”

苏蕙兰也翻到了那把要磨的剪刀,拿在手里试了试刃口,又对着窗户光看了看剪尖,才转身往外走,嘴里应着:

“找着了,走吧。”

两人一起出了屋门,屋里安静了下来。

林守义翻了个身接着眯瞪。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两个女人跟磨刀师傅讨价还价的声音,一个说“两把菜刀一把剪子,给三分吧”,

一个说“四分,少一个子儿都不干”。

他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就迷糊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