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墟的昼夜交替,在黑雾笼罩之下早已模糊界限。
地表之上,幽煞门布下的层层煞阵如同蛰伏的毒蛇,静静盘踞在断壁残垣之间。阵纹隐没于乱石泥土之下,只要有强者踏足墟域范围,便会立刻触发警示。留守的两名死士轮班值守,目光始终锁视溶洞入口,不敢有半分松懈。
黑岩地脉主溶洞内,幽泉汩汩翻涌,墨色泉水泛着沉沉幽光。
穹顶盘旋的暗紫劫絮,近来变化愈发明显。
长久被幽泉力量反复弹击消磨,它的紫雾不断耗损,原本翻涌暴戾的劫力,渐渐收敛。不再一味疯狂俯冲撞击泉面,更多时候只是悬浮在穹顶阴影,静静凝视下方幽泉。
它能够清晰感知泉底那缕银白本心的气息。
那是同源的神魂本源,本该同根而生,却如今被幽泉黑水阻隔,咫尺天涯。劫絮的意识本就残缺,只有本能的躁动与牵引,它一次次尝试,却始终穿不透泉水那层厚重的禁锢。
可这几日,它隐隐察觉到,地底地脉之中,有细碎的魂息正在不断向溶洞汇聚。
那些从大战里逃出来的零散魂屑,顺着地脉裂隙漫无目的飘荡,一部分被墟域死气同化消散,还有一部分,被幽泉独有的神魂气息吸引,悠悠飘入溶洞。
一缕缕破碎、毫无自主意识的魂屑,在溶洞半空盘旋,缓缓靠近劫絮。
劫絮微微震颤,暗紫的絮雾轻轻一卷。
这些残碎魂屑没有反抗之力,被它尽数吸纳。
吞噬了些许魂源之后,劫絮黯淡的紫雾,竟微微重新亮起几分光泽。
“呜……”
一声极其微弱、近乎虚无的呜咽,在溶洞穹顶响起。没有实质言语,只有神魂层面的躁动。它本是渊劫逸散出来的残念,吞噬魂屑,便如同汲取养料,让它残缺的神魂,得到一丝微弱的补全。
岸边值守的幽煞死士察觉到穹顶的异样,抬头望向那团紫雾,神色凝重。
“劫絮在吞噬散逸魂屑。”其中一名死士低声道,“门主传来密令,不可惊扰劫絮,任由它自行演化。只是这般下去,它的力量会不会再度暴涨?”
另一名死士沉声道:“门主自有谋划。劫絮与泉底本心同源,借它的力量去消磨那缕神魂,正是我们想要的。只要它不挣脱溶洞禁制,便无需干预。”
二人对话落下,便再度收回目光,继续警戒溶洞四周。
他们没有看见,劫絮吸纳魂屑之后,并非一味变得狂暴。残缺的意识之中,多出了一丝丝纷乱的记忆碎片。那些死去修士的残念,混杂着厮杀、恐惧、绝望,尽数涌入劫絮的神魂。
它的思绪变得更加混沌,时而躁动,时而沉寂。
而幽泉水底,沉眠的银白本心,也隐约接收到了这股变化。
墨色泉水包裹着它,无数古老残魂尘屑环绕身侧。它依旧未曾苏醒,可神魂深处的感知,却在缓缓苏醒。
劫絮吞噬魂屑的波动,地脉流动的震颤,溶洞之上死士的气息,尽数传入它的感知。
那同源的劫絮气息,就在头顶之上,近在咫尺。
心底那道不肯被掠夺的执念,在泉水深处微微悸动。它想要挣脱,可幽泉的禁锢如同一重千斤枷锁,将它牢牢锁在黑水底下,动弹不得。
它只能继续蛰伏,任由幽泉涤荡神魂,默默积蓄着潜藏的力量。
与此同时,残墟地底那处废弃隧洞。
灰袍道者依旧陷在昏睡之中。
道火早已熄灭,隧洞一片漆黑。煞毒在他五脏六腑之中持续啃噬生机,他的身躯已经开始泛起淡淡的灰黑色煞斑。
可他的神魂,却并未彻底溃散。
昏迷之间,他的识海不断回放昔日的战局。弟子奔逃的背影,敛魂牌碎裂的巨响,还有那一缕银白本心坠落幽泉的刹那。
他的手指无意识蜷缩,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血沫。
“不要……落入幽煞之手……”
细碎的呓语在黑暗隧洞之中回荡,无人听闻。
地脉深处,有微弱的地脉灵光缓缓流淌,偶尔拂过他的躯体。这一缕微薄地气,勉强吊着他残存的性命,却无力驱散体内的煞毒。
他还活着,却如同濒死的残烛,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
而在残墟百里之外,道门驻守的荒野谷地。
两支探查小队已经循着残墟外围迂回巡弋。
荒野之间,黑雾的余霭四处飘散,风里带着墟域独有的腐朽死气。小队弟子不敢踏入残墟地界,只在边界来回游走,仔细搜寻一切痕迹。
一名弟子蹲下身,指尖触碰地面的碎石。碎石之上,还残留着大战过后的法器碎片,以及淡淡的煞力残留。
“这里有幽煞门的煞气印记,应该是死士撤离之时留下。”弟子低声禀报,“墟域内部,煞气依旧浓郁,我们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带队的修士眉头紧锁:“宗门传讯符已经送出许久,按路程推算,最快也要两到三日,支援的强者才能抵达。这几日,变数太多。”
众人心中皆是沉甸甸的。
谁都清楚,残墟之中,还有同道被困。可以他们如今的实力,贸然闯进去,只会白白送命。
就在这时,远方天际,一道淡淡的流光掠过天际,速度不快,正是宗门的回讯传讯符。
青金色符光落在谷地中央,符纸展开,浮现出宗门长老的字迹。
“已知残墟剧变,即刻调遣数位长老驰援,三日内抵达。尔等固守外围,切勿擅闯残墟,提防幽煞门调派援兵埋伏。另外,探查残墟地底,搜寻幸存同门,留意封魂幽泉与渊劫劫絮的动向。”
看完讯息,一众道门弟子神色稍稍安定,却依旧不敢放松。
“三日内……”为首修士长叹一声,“但愿地底的同道,能够撑过这三日。”
可他们并不知道,那枚濒死弟子留下的残破玉符,那一道一闪而逝的秘讯,早已飘向荒林古台,被朽坏的上古阵盘封存。这份消息,没有落入道门手中。
千里之外,幽煞总坛。
幽煞门主端坐黑玉王座,听着手下不断汇报各方探子传回的情报。
“道门宗门已经收到警报,正在调集长老,预计三日抵达残墟。”
“残墟留守死士回报,渊劫劫絮正在吞噬地脉散逸魂屑,力量缓慢回升。”
“封魂幽泉之内,那缕本心依旧沉眠,未曾苏醒,也没有挣脱泉水禁锢的迹象。”
幽煞门主指尖敲击王座扶手,漆黑的眼眸之中,寒光流转。
“三日。”他低声重复,“道门的援军,三日便到。留给我们的时间,不算充裕。”
一名属下上前:“门主,是否下令,让前线潜伏的高手,提前进入残墟,尝试破开幽泉,夺取那缕本心?”
“不可。”门主摇头,“残墟地脉复杂,封魂幽泉有泉力护持,强行破泉,极易引发地脉暴动。一旦溶洞崩塌,那缕神魂便会直接湮灭。我们耗不起。”
他顿了顿,眸光深邃,看向虚空,仿佛望向残墟那片被黑雾笼罩的土地。
“继续按原计划。借劫絮同源之力,持续消磨泉底本心。让潜伏的高手,隐匿在墟域外围,不要现身。只需要盯着道门援军的动向。”
“若是道门强者抢先一步入墟,便启动墟域煞阵。”
“我们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命令落下,幽煞门的密令再次四散传递。
而在遥远的荒林古台。
那座布满风化裂痕的上古观台,台心的古传讯阵盘静静沉寂。
阵盘内部,封存着那一段残缺破碎的讯息,残墟遇袭、幽煞门、劫絮、封魂幽泉……零碎的片段被牢牢锁在古纹之中。
荒林寂静,鸟兽绝迹。
无人知晓,这里藏着一份足以改变局势的秘讯。
残墟之内,地脉暗流奔涌,穹顶劫絮缓缓积蓄力量。
泉底本心蛰伏待醒,隧洞道者苟延残喘。
道门援军正在赶路,幽煞门暗中布下杀局。
风暴,正在步步逼近。
残墟的黑雾,依旧缓缓翻涌,静待那一场即将到来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