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沉寂墟,举目皆是无边灰蒙。
天地没有日月,整片空间被万古沉淀的死气笼罩,地面铺满风化碎裂的黑色岩砾,看不到半株草木,听不见一丝虫鸣。四处浮动的灰白色死气缓缓流转,能够消融外泄的神魂气息,将外界一切神识窥探尽数隔绝。
玄清观背靠着冰冷岩壁滑坐下来,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
肩胛之上,破魂剑留下的伤口还在渗血,幽煞门的煞毒受破魂之力催化,如同无数条细小黑虫,在经脉之中疯狂窜动,钻心的痛楚一波接着一波冲击识海。他勉强运转残存灵力压制伤势,双手却牢牢环护住怀中那枚残破的养魂残玉,不敢有半分松懈。
玉匣持续不断发出细碎的嗡鸣。
梦渊之内,局势已经岌岌可危。
劫种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滚滚墨色黑雾肆意漫溢,大半神魂空间都被黑暗吞没。劫念的呓语层层叠叠回荡不休,腐蚀着周遭一切。
“众生皆苦,毁灭方归安宁……”
少年虚幻单薄的残魂蜷缩在梦渊最中心的方寸之地,浑身不停战栗。九转还魂草嫩芽金芒摇摇欲坠,叶片多处焦枯,金色根须死死缠绕护住残魂躯体,拼尽全部力量阻拦黑雾吞噬本心。
那一道自万念魂灯跨越万里而来的银白守护烙印,如今只剩薄薄一点微光。黑雾如同潮水一遍又一遍冲刷碾压,烙印的边缘不断消融,却始终死死钉在少年的魂之本心,不肯彻底熄灭。
只要这一点银辉不灭,湮劫残念便无法彻底接管这一缕残魂。
玄清观闭起双眼,强忍着体内翻涌的剧痛,将一缕又一缕温驯柔和的神识送入梦渊。他不敢动用猛烈的攻伐力量,唯恐力量失控,连同脆弱的少年残魂一同损伤,只能化作涓涓细流,配合还魂草的金光,一点点加固本心外围的防线。
可他自身伤势太重,灵力入不敷出,每向梦渊输送一分力量,自身腑脏便被煞毒多侵蚀一分。嘴角不断有鲜血缓缓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墟地黑色碎石之上,转瞬便被周遭死寂之气吸收干净,不留半点痕迹。
墟口隘口之外,争执之声隐隐穿透死气传进来。
各派修士止步于沉寂墟的边界。
灰白色的墟域死气就在眼前,但凡跨进一步,修士神魂便会遭受缓慢消磨,修为越低,损耗越是剧烈。若是长久深陷其中,甚至会遗忘过往记忆,神魂日渐衰朽。
“就这样放任他们躲入沉寂墟?那枚养魂残玉,还有劫祸隐患便再难捉拿!”一名修士不甘心地高声说道,手中法器灵光明灭,跃跃欲试想要冲入墟中。
“不可鲁莽。”身旁年长修士伸手将他拦下,“沉寂墟死气蚀魂,我们一众进去,实力会折损大半。玄清观与旧戏主本就重伤,可困兽之斗最是凶险。更何况墟内地形错综复杂,进去之后极易失散,未必能够寻得到人。”
“难道就此作罢?”
“守在此处。”为首之人目光沉沉望向灰雾弥漫的墟域,“隘口只有这一处出口,他们要维系生存,不可能永久困死在死气之地。我们就在墟外安营扎寨,布下监视阵盘,守株待兔。他们总有要出来的那一日。”
旧戏主依旧守在隘口内侧。
他一身伤痕累累,戏梦道纹已经黯淡无几,神魂耗损严重,连站立都开始摇晃。隔着厚重的死气,他听得清外面众人的谋划。
守在墟口,封死出路。
等于将玄清观与那少年残魂,困死在了这片荒芜死地之中。
旧戏主缓缓移步,退入沉寂墟内层,灰袍的身影消失在灰蒙雾气里。
墟地深处。
玄清观的意识一半留在自身肉身,一半悬于梦渊。
他能听见远处墟口传来的隐约动静,心中一片冰凉。
后路,已经被彻底封死。
进,劫种在魂内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冲破防线夺舍少年;守,沉寂墟死气侵体,活人无法长久滞留,他与旧戏主的伤势只会一天天恶化;退,墟口被重兵把守,踏出这片死寂之地,便要直面各派修士的围捕。
三面皆是绝路。
万里之外,归源渊底。
万念魂灯灯火摇曳,墨色劫纹不停盘旋扭动。
湮劫残念感知着梦渊之内僵持的战局。它隔着虚空催动意念,持续滋养那几枚劫种,黑雾还在不停扩张,却始终冲不破银白烙印与九转还魂草共同构筑的本心防线。
“一道残碎的守护印记,一株嫩芽,便想挡住万古劫力。”
渊底传出嘶哑的冷笑。
它没有急于强行引爆劫种。它看得明白,一旦暴力冲破防线,少年这具承载归源渊羁绊的残魂会直接崩碎,它筹谋许久的载体便会化为泡影。
于是它改换手段。
不再一味强攻,劫种散出的黑雾放缓了侵蚀的速度,化作无数细碎温柔的幻念,如同虚妄的美梦,丝丝缕缕绕向少年的本心。
不再是毁灭与嘶吼,而是无尽虚妄的幻象。
“放下挣扎,不必承受世间苦难……不必承受追逐、伤痛、流离。归于劫寂,便可得到永恒安宁。”
蛊惑的意念悄无声息渗透。
梦渊之中,四处开始浮现虚幻泡影。泡影之中,没有追杀,没有逃亡,没有永无止境的痛苦,只有安稳平和的幻景,引诱着濒临崩溃的残魂放下抵抗。
少年本就破碎疲惫的神魂,在虚妄幻境的撩拨之下,本心防线,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那一点岌岌可危的银白烙印,光芒又弱了一分。
玄清观神识目睹梦渊之中这一幕,心头骤然一沉。
硬攻尚可以抵挡,可这般潜移默化的攻心蛊惑,才是最凶险的杀招。
就在此时,脚步声自灰雾之中缓缓靠近。
旧戏主自墟口方向寻来,灰袍沾满尘土与血迹,手中握着一块从秘道之中捡拾得来的残破古老石板。石板之上,刻着几行早已模糊褪色的上古篆文。
“我在隘口旁的残石堆中找到此物,是古时进入沉寂墟的前人留下的手记。”旧戏主蹲下身,将石板递到玄清观面前,“上面记载,沉寂墟的最深处,存有一座忘魂台。传闻那是上古修士尝试隔绝归源渊羁绊所筑。”
玄清观抬眼,目光落在斑驳古板之上。
“隔绝羁绊?”
“只是记载,不知真伪。”旧戏主声音低沉,“但眼下,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墟外,阵盘的微光隔着死气隐隐闪烁,代表着各派修士,已经完成封锁。
墟内,梦渊的虚妄幻念,正一点点啃噬少年摇摇欲坠的本心。
灰茫茫的死寂大地上,两人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绝。前路通往未知的忘魂台,身后是封死的隘口,魂内是步步紧逼的劫念蛊惑。
没有退路,只能向墟的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