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劫煞洪流反复冲撞,悬浮在空中的镇念残碑碎片接二连三崩碎,石屑簌簌坠落,散落在渊底漆黑的地面。残存的碑纹银辉飞速衰减,原本层层叠叠的防御屏障,已经裂开数道狰狞的缝隙。
漆黑的煞雾顺着缝隙钻了进来,丝丝缕缕缠向凝魂阵。
玉尘凝成的玉环剧烈嗡鸣,阵纹之上不断浮现灰黑色蚀痕。阵中孩童残魂不住震颤,魂体边缘不断有细碎的魂光被劫煞撕扯剥离,那些消散的微光转瞬便被黑暗吞噬。
苏璃喉头一阵腥甜,强压下翻涌的血气。
她的神魂本源持续向种子输送,又要分神稳住阵法,还要抵挡劫煞的震荡冲击,三重重压之下,识海阵阵刺痛,眉心的银光也微微晃动。
“姑娘!你撑不住了!”玄清观弟子眼见苏璃面色愈发苍白,心中惶急,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扑上前,想要替她分担,可他本就神魂受创,修为有限,刚一靠近劫煞黑雾,便被一股阴冷之力弹开,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苏璃没有回头,目光牢牢锁在阵心那枚金种之上。
种壳的裂痕越扩越大,内里涌动着滚烫的至阳生机,嫩绿的芽尖在壳内挣扎蠕动,可劫煞的侵蚀不断干扰,嫩芽迟迟无法完全破壳。
这枚沉睡万古的种子,本就耗尽了母株全部生机,如今又身处劫煞肆虐的渊底,每一分萌发,都要对抗周遭无尽的阴寒煞力。
“不能停。”苏璃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再催神魂本源,一缕更为精纯的神魂之力自识海倾泻而出,尽数灌入金中。
镇念残碑余下的碎片也倾尽残存道韵,化作缕缕银辉包裹住种子,隔绝一部分劫煞侵扰。
嗤——
金色种壳轰然裂开。
一截嫩得近乎透明的绿芽,艰难地顶开种壳,缓缓探了出来。
嫩芽只有寸许长短,叶片蜷缩,却散发出炽热纯粹的至阳暖意,这股暖意一出,周遭靠近的劫煞黑雾瞬间被灼烧得滋滋作响,冒起缕缕白烟。
九转还魂草,终于在渊底的劫火之中,破土萌芽。
可代价也随之而来。
苏璃浑身微微一颤,额间冷汗如雨,脸色惨白如纸。强行透支自身神魂本源,识海仿佛被钝器反复碾磨,阵阵眩晕袭来。她的身形晃了一晃,险些跌坐在地。
“还魂草……发芽了!”玄清观弟子望着那株新生的嫩苗,又看向摇摇欲坠的苏璃,又惊又痛。
嫩芽刚刚出世,尚且十分孱弱。
它虽有至阳之力,可根系尚未成型,无法自主汲取地脉力量,只能依靠苏璃源源不断供给的神魂滋养,才能继续生长。一旦供给断绝,嫩芽便会迅速枯萎凋亡。
而此刻,外层防御已经濒临崩溃。
又一波狂暴劫煞浪潮席卷而来,最后几块完好的镇念残碑碎片应声崩碎。
残碑的镇压之力彻底消散,仅剩玉尘凝魂阵孤零零直面汹涌的煞雾。
玉环阵体被劫煞不断啃噬,玉尘的莹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阵中的孩童残魂魂体已经变得愈发稀薄,魂核上的裂痕再度扩大,黑色劫煞纹路顺着裂痕往魂核深处蔓延。
“不行,阵法快要破了。”苏璃咬着牙,强行稳住心神。
新生的九转还魂草嫩芽浮在阵心,嫩绿的叶片微微舒展,散出的暖阳般的光芒,勉强抵挡一部分劫煞,可嫩芽力量太过微弱,不足以驱散全部煞息。
苏璃心中快速权衡。
继续耗损神魂,一方面供养还魂草幼苗,一方面维持凝魂阵,她的神魂会持续受损,倘若耗竭,不仅幼苗会死,孩童残魂也会尽数湮灭。
可若是撤去神魂供给,幼苗即刻枯死,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就在这进退两难之际,渊口方向,忽然传来数道破空之声。
几道流光冲破渊底上方的劫煞迷雾,直直坠落下来。
旧戏主一袭玄色衣袍,周身萦绕厚重的道韵,紧随其后的是数位各宗的顶尖修士,个个气息雄浑。他们方才冲破被劫煞封堵的深渊通道,终于赶至渊底。
旧戏主目光一扫,瞬间看清眼前局面。
残破的渊底,摇摇欲坠的玉尘阵法,阵中飘摇的孩童残魂,阵心那株刚刚萌发的九转还魂草幼苗,还有脸色惨白、神魂大耗的苏璃。
“苏璃!”旧戏主沉声喝出,身形瞬息落到阵边,“诸位,结防御大阵,隔绝渊底地脉涌出的劫煞余念!”
数位修士应声,法诀齐动。
一道道雄浑的灵力交织成巨大的光幕,自上空笼罩而下,将整片凝魂阵区域牢牢护住。源源不断从地脉涌来的劫煞黑雾,被光幕死死挡在外面,再也无法肆意冲撞阵法。
压力骤然一松。
苏璃紧绷的心神骤然卸下,身体一晃,险些栽倒。旧戏主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臂膀。
“你不该如此透支神魂本源。”旧戏主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以自身神魂催发上古灵种,这代价太大。”
苏璃缓缓喘了一口气,指尖依旧没有离开那株还魂草幼苗,低声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幼苗刚刚萌发,尚不能脱离神魂滋养,还需要时日方能长成。”
玄清观弟子见援兵到来,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不敢松懈,守在阵法一侧。
被防御光幕隔绝在外的劫煞黑雾,在光幕之外疯狂冲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却再也无法侵入阵内。
阵中的孩童残魂,得到喘息,魂体不再持续溃散,表面的黑色蚀纹缓缓消退。
那株九转还魂草嫩芽,在玉尘柔光与苏璃残存神魂的滋养下,嫩绿的叶片轻轻颤动,一点点舒展开来。
可苏璃的神魂损耗已然过重。
她只觉得识海昏沉,一阵阵虚无的疲惫席卷全身,连调动魂力都变得滞涩。
旧戏主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眉头紧锁:“此地不宜久留。劫煞余念虽被阻隔,可渊底地脉隐患未除。我们不能在此久耗。”
苏璃抬眼,看向阵心的幼苗,又看向那缕依旧脆弱的孩童残魂。
幼苗尚幼,离成熟还遥遥无期;残魂本源的裂痕,依旧横亘魂核。
劫祸虽定,可真正的救赎,才刚刚开始。
渊底的黑暗被外层防御光幕隔绝,阵内,玉尘微光摇曳,新生的草芽泛着淡淡的暖辉。
只是谁都清楚,这仅仅是暂时的安稳。
还魂草要成长,残魂要修复,渊底潜藏的劫煞余念,依旧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柄利剑。
旧戏主看向苏璃,沉声问道:“接下来,该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