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明的道源曙色漫洒星海,星舟顺着缓柔的星流,慢慢漂向一片散落万千星渚的浅域。
这里不属于任何完整诸天,是无数位面逸散出来的星壤汇集而成,一座座大小不一的星屿零零散散浮在虚空,彼此之间由流光织就的薄纱相连。岛上生满柔白色的梦华草,草叶随风轻颤,便会飘出点点半透明的梦絮,悠悠扬扬,漫向四方诸天。
梦絮不扰神魂,不生幻妄。
是世间众生安眠之时,心底生出的细碎期许、温柔念想,顺着道源流光,自然而然汇聚到此地。
没有悲苦梦魇,没有刻骨执念。
只剩下寻常人间最简单的盼望:盼五谷丰登,盼亲人安康,盼山河常好,盼相逢有时。
星舟缓缓落于最大的一座星渚之上。
脚下星土松软温润,梦华草没过脚踝,淡淡的清浅花香萦绕四周。抬眼远望,一座座星屿连绵向天际,无数梦絮如薄雪纷飞,在长明天光之下,泛着柔和的莹润光泽。
“众生之念,汇于星渚。”旧戏主俯身,指尖轻轻碰过一片飘飞而来的梦絮,絮状物在指尖流转,映出凡俗人家灯下闲谈的小小剪影,“从前乱世,此处塞满恐惧、怨怼、求存的疯狂欲念,戾气淤积,星渚尽数枯萎。如今天地安稳,生出的便全是这般温软细碎的心愿。”
苏璃伸手,任由几缕梦絮落在掌心。
光影流转,一幕幕朴素画面匆匆掠过。
有农家妇人祈愿家人岁岁平安;有远行游子盼望早日归乡与亲友相聚;有少年修士只愿山河常在,能够遍览四方山河;有垂暮老者不求长生,只求现世安稳,含笑走完这一生。
没有吞天噬地的欲望,没有凌驾万物的妄想。
历经万古浩劫,众生所求,不过寻常安稳。
万千念想漂浮汇聚,却互不纠缠,不互相裹挟,不会凝成执念祸乱天地。每一缕心愿来去自由,有的停留星渚随风漫舞,有的化作微光落回对应的凡俗睡梦之中,化作一夜温柔好梦。
苏璃松开手掌,掌心里的梦絮缓缓散开,重新汇入漫天飞絮里。
“人心本就该这般模样。”她轻声说道,“有期盼,有惦念,却不被欲望捆绑;有所求,有所望,却不偏执强求。”
过往万古,她见过太多被执念吞噬的生灵。求长生不得便堕入煞孽,求权势不得便掀起战祸,求圆满不得便困锁幻境。世人把期盼熬成枷锁,将渴望炼作利刃,既伤害天地,也困住自己。
而今道源普照,本心归位,众生学会怀揣期许,却不再被执念囚禁。
期盼是温暖的星火,而非焚尽一切的业火。
旧戏主缓步走到星渚边缘,望向星絮飘往的万千位面。
隔着层叠虚空,隐约可以听见下界传来细碎的人间声响,孩童嬉闹,市井喧嚣,溪流叮咚,风吹林叶,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绵长柔和的万域歌谣。
“曾经我以为,要护世间,便要替众生做抉择,替众生斩断贪念。”他语声轻缓,带着回望万古的怅然,“耗费无穷时序之力,强行剔除生灵心底的欲望,到头来,只会让人心愈发扭曲。”
强行剪除的念想,只会转入地下暗自滋生。唯有天地环境真正圆满,人心自会懂得取舍分寸。
不必外力剪除,不必天道规训。
星渚之上,梦华草随风摇曳,漫天梦絮起起落落。
二人寻一方青石并肩坐下,不运转道力,不推演时序,只是静静坐着,看漫天絮影纷飞,听来自万千世界渺渺传来的人间音籁。
没有危机迫近,没有待解的迷局,没有需要奔赴的危难。
只是闲看风月,静听万绪。
不知过了多久,几缕梦絮盘旋过来,在二人身前凝成一幕极浅的虚影。
那是万古乱世之中,无数受难生灵心底埋藏的小小愿望——盼望有朝一日,可以远离战乱,远离饥寒,安稳坐看星河月色。
跨越无尽岁月,这份旧日期盼,终于在当下化作现实。
虚影浅浅一晃,便消融于天光之内,了无痕迹。
过往的苦难已经走远,遗留的心愿,已然得偿。
苏璃望着消散的光影,眼底一片黯然。
无数纪元的坚守,所求的,不过就是眼前这般光景。
天光缓缓流转,星渚的梦絮依旧无止无尽地升腾、飘散、往返于星海与诸天之间。
旧戏主抬眼望向浩渺无边的远方,无数星屿层层叠叠延伸至视野尽头。
“星渚辽阔,往后还有无数念想在此生生不息。”
苏璃微微点头,目光落向停泊在岸边的星舟,舟身覆着一层薄薄梦华落絮。
“不必久驻于此,我们继续走吧。”
起身离开青石,梦华草在脚下轻轻倒伏,又缓缓重新挺立。
二人登上星舟,缆绳无形自解,星舟再次浮起,缓缓驶离这片满是人间期许的星渚。
身后漫天纷飞的梦絮,化作点点莹光,遥遥相送。
前路星海恒昼,道韵绵长,还有数不尽的风物,等待相逢。漫游的路途,没有终点,只有一程又一程,岁岁新鲜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