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营盘主帐中。
姚清婼虽仍是一袭男装,深青长衫,腰间革带紧束,可坐的位置却已经换了,长案后那张主帅的椅子,如今是她的。
平日里她坐的那张木凳,如今轮到骆瑄坐了。
他端着茶盏,本想往椅背上靠一靠,奈何身后空空如也,身子晃了一下,又不得不坐直了,满脸写着不悦。
姚清婼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抿嘴偷笑。
下面两侧依次站着张萧、慕容寻与祝昭明,帐中一时肃然。
西岐的降书已然送到,那名副将也被放了回去。
姚清婼连夜拟就懿旨:张萧此役临危受命,骁勇善战,智谋过人,调度有方,力挽狂澜。着即晋封镇国将军,仍镇西北戍边,总领十六郡兵马。
旨意宣毕,张萧伏身叩拜,双手恭接,声音沉稳:“臣张萧,领旨谢恩。定不负太后所托,守好西北门户。”
骆瑄坐在一旁,深深吸了口气,将满腔的怒火强压了下去。
这一次,都是因为姚清婼,他赔了两万援军不说,不但兵权没拿到,功劳也全落到了张萧头上。
诸事布置停当,姚清婼方才起身离座。
她瞥见一旁拉长着脸的骆瑄,她现在还不想与他说什么,等处理完下一件事,等他大发雷霆时,再一并解决。
她从骆瑄身后走过,骆瑄本想叫住她,姚清婼却只回以浅浅一笑,声线清亮:“哀家去去就回。”
大庭广众之下,骆瑄也不好阻拦,便没说什么,只是那茶盏被他搁回案上时,磕出一声脆响。
姚清婼没有理会,叫上祝昭明与白启,出了主帐,带着十几名兵士,翻身上马,往睦洲城的方向而去。
慕容寻站在营帐前,遥望那远处的身影,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睦洲城内。
州衙门前,两扇朱漆大门半开着。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门前的两个衙役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姚清婼已经翻身下马,站在州衙门前,一摆手。
身后兵士直接闯入州衙,甲叶哗啦作响,气势凛然。
黄一发正坐在后堂查看文书,手边还搁着一盏刚沏的龙井。
忽然听见前院一阵喧哗,他刚要起身查看,便有两名兵士破门而入,一左一右拧住他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架了起来,连拖带拽地押了出去。
黄一发挣扎着叫嚷:“什么人!竟敢擅闯州衙!本官乃朝廷命官,堂堂知州……”
两个兵士哪管这些,既有张将军“万事皆须听从姚公子”的吩咐在先,便不由分说,粗野地将人押至庭院正中。
黄一发抬眼望去,只见姚清婼负手而立,一身男装,神色冷峻。
日光照在她的脸上,清秀的面容里透着一股沉沉的威压。
待认出人来,他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漫上轻蔑之色:“你?!不过是摄政王座下的一名亲随,你有什么资格来动本官?”
姚清婼只是笑笑,缓缓走到黄一发的身前:“有没有资格,连摄政王都说了不算。”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吧,去个地方。办好了,你知州的位置便给你留着,办不好……”
她抬起眼来,目光如刃,“就只能将你按大耀律例论处了,‘被贼攻围城寨,不行固守,而辄弃去,因而失陷城寨者,斩。’”
黄一发浑身一震,脸色霎时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再没敢出声,任由兵士押着往外走。
城外那处深山,姚清婼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处山洞。
只是这一次,洞里静悄悄的,再没有那嘈杂的人声。
她心中隐隐不安起来,但还是慢慢走了进去。
身后的祝昭明也觉得不对,眉心微沉。
白启散漫地跟着,兵士押着黄一发,一行人穿过那段幽暗的甬道。
走出洞口,山下那片空地上,果不出所料,什么都没有了。
连星点痕迹都没有了,仿佛上一次见到的只是幻觉。
兵士并不知为何来此,只押着黄一发肃然地站在一旁。
姚清婼猛地捶了一下石壁,指节震得生疼,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祝昭明轻轻叹息了一声:“看来他早已有所警觉。”
黄一发四下环顾,眼珠骨碌一转,畏缩着开口:“那个……小郎君,这……这是何地?若下官不能为小郎君效力,小郎君当真便要将下官依法治罪吗?
下官冤枉啊!下官千真万确是去搬救兵的呀!小郎君莫不是与下官有什么私怨宿仇,才将下官弃于这荒僻之地?
小郎君饶命啊!下官上奉年迈老母,下养妻儿幼子……你我之间纵有嫌隙,也总好商量,您是要财还是要物……下官定当竭力为小郎君办到……”
他呜呜呜地哭着,老泪纵横,姚清婼闭了闭眼,她原打算寻得那些流民,交由黄一发妥为安置,将慕容寻拢聚的民心,尽数收归己用。
谁知这几日忙于应战,慕容寻便已将流民悄然转移了。
耳边黄一发还在啰啰嗦嗦、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姚清婼心头一阵烦躁,忽然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给我住嘴!”
那声音冷厉,在山谷间撞出一声回响。
祝昭明和白启都吓了一跳,从未见过她这般野蛮过,两人都瞪大了眼睛,一时忘了言语。
黄一发的哭嚎被掐断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只是惊恐地瞪着两只眼睛,再不敢出声。
“姚公子,消消气,气大伤身!”一个声音从山洞内传悠悠传来。
姚清婼手上一顿,那声音再熟悉不过,骆瑄?!
骆瑄自洞口信步而出,一身靛蓝色锦袍,外罩黛青色大氅,修长的身形立在朝阳之下,面上漾着淡然的微笑。
姚清婼松开手,转过身看向他,目光沉了下来:“你跟踪我?”
骆瑄不以为意:“你是本王的亲随,本王自然要来看看,你究竟意欲何为。”
姚清婼幽幽一叹,目光落向空空的山下:“什么都没了,如今唯有将这狗官绳之以法,我心里方能稍稍舒坦些。”
骆瑄缓缓踱到她身前,缓声道:“本王正是为此事而来,区区一介知州,姚公子又何须动此雷霆之怒?”
他偏头扫了一眼抖若筛糠的黄一发,又转回目光,“再者,你若此刻将他正法,这知州之位由谁补任?你又如何担保,后任者能比他更为公明?去一贪吏,复来一蠹,后来者诛求更酷,百姓恐将重陷困厄。”
他说着,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嗓音压低:“不如,我们交换一下。”
姚清婼眸光微微一动,抬眼望他:“交换何物?如何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