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一起回到大营。
骆瑄的随从快步上前,朝洪鹏低语了几句,洪鹏点点头,转身对三人道:“殿下说了,请姚公子、祝大人,还有白先生,一同往主帐商议要事。”
三人点点头,走向主帐。
主帐内,骆瑄正拿着一支羽箭,与张萧研究弓箭的制式。
他将箭在指间缓缓转了半圈,眉头微蹙,显然并不满意:“弓臂的力道不够,箭羽也该再修一修。箭簇过重,射出去易偏。”
张萧一一记下,却面露难色:“此处到底是戍边,大战在即,恐一时难以赶造。”
骆瑄将羽箭搁回案上:“知州黄一发,早些年曾任工部军器少监,随军打造过兵器,他堪此大任。”
张萧微微垂眸,既是摄政王开了口,他一个副将敢说什么,只得点头:“末将明日便去与知州大人商讨此事。”
正说着,三人走了进来。
骆瑄谁都没看,只盯着走进来的姚清婼,目光在她身上一转,发髻已经松了,几缕碎发毛躁地贴在颊边,不知又去哪里野了。
他冷冷道:“姚公子,坐到本王身边来。”
姚清婼不情愿地走过去,脚步拖沓,在他身侧的一张矮凳上坐下。
洪鹏凑到骆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骆瑄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目光也冷了下来,落在姚清婼身上时,都带着刺。
白启看在眼里,抬手擦了擦鼻尖,心里发怵,悄悄往祝昭明身后挪了半步,随着祝昭明一同朝着骆瑄躬身一礼。
骆瑄只一摆手,目光转向祝昭明:“祝大人,本王昨日交予你的差事,将各营哨位、粮道、斥候路线,一一标画清楚,本王急着用,大人可曾办妥了?”
祝昭明拱手应道:“臣今日正是为此事,亲往各处走了一遭。”
骆瑄追问:“完成了吗?”
祝昭明顿了顿:“本昨夜便已完成,只是殿下临时换了数名斥候,臣还得再作改动。”
骆瑄语气一沉:“这么说,便是没完成?”
姚清婼听出话头不对,转眸望他:“摄政王。”
骆瑄目光一转,落在张萧身上,淡声道:“张将军,方才所定之事,还请尽快落实。”
张萧心下会意,这是不愿有外人在场。
当即拱手一礼:“末将这就去办,末将告退。”
说完,带着几名兵卫退了出去,洪鹏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帐中一时只剩四人。
骆瑄靠进椅背,轻轻抚着手中那支羽箭的箭尖,那一点寒光,在他指腹下转来转去。
“军法无亲。”
他沁着寒意的声音一字一字砸下来,“祝大人本就是戴罪立功,才来此为督军,却公然违抗军令,若人人效尤,大军何以制敌?本应军法处置,但念在这几日祝大人辛劳奔走,罢了,只刑五鞭,聊作惩处。”
姚清婼眉头一皱:“斥候是你临时改的,摄政王,莫要欺人太甚!”
骆瑄偏过头看她,那目光冷得渗人:“本王领军征战,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敌情既变,则斥候、方略皆可因势更易。用兵之要,贵在临机应变,他既已领命……便当自承其果!”
他扬声朝帐外唤道,“来啊,叫军正前来。”
白启方才还说,只怕摄政王寻个由头会整治祝昭明,谁知竟真照着这话来了。
他此刻恨不得原地隐了身去,这疯子既已拿祝昭明问了罪,可千万别来寻自己的不是啊!
祝昭明此刻也深知,此番责罚,都是因为与姚清婼往来过密,引得摄政王挟私报复。
只是身为臣子,纵有满腔不甘,也无从抗衡。
他垂下眼帘,紧咬牙关,五鞭便五鞭,算不得多,他挺得住。
帐外军正的脚步声已经近了,甲叶哗啦作响。
姚清婼猛地站起身来:“慢!不要进来!摄政王有令,先退下!”
帐外军正的脚步声一顿,又退了下去。
听到脚步声远去,姚清婼转向骆瑄,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怒意:“大战在即,摄政王怎可私自处刑?”
骆瑄笑了笑:“本王说了,祝大人违抗军令,当罚。”
他偏过头,目光从祝昭明身上冷冷地扫过去,又落回姚清婼脸上,“何况,区区五鞭,本王念在同僚之情上,已然手下留情了。”
姚清婼一掌拍在长案上:“他是我的人,你不能动。”
帐中一静。
祝昭明抬眸看向姚清婼的侧影,显然这话让他也很意外。
骆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缓缓从椅背里坐正,两手撑在案沿上,冷眼一横,瞪向姚清婼,声调缓慢:“他是你的人?你……再给本王说一遍?!”
姚清婼迎着他的目光,半步不退:“你这疯子,我纵然再说十遍,又当如何?!”
骆瑄胸口起伏了一下,下颌绷得死紧,站起身,居高临下睥睨着姚清婼:“那本王便依军法……即刻斩了他。”
话音未落,姚清婼已经从袖中抽出一件物事,举在身前。
那是一支金牌令箭,通体以赤金铸成,长约一尺,箭首雕着一条盘龙,龙口衔着一颗拇指大的明珠,箭杆上錾刻着四个篆字“如朕亲临”。
祝昭明的瞳孔一缩,当即跪伏在地。
白启倒吸了一口凉气,也跟着跪了下去。
姚清婼举着那支令箭,手臂稳稳的,字字分明:“摄政王,金牌令箭在此,哀家乃当朝太后,你也不得违抗哀家懿旨!大不敬之罪,斩立决!”
骆瑄嘴角一抽,将手中那支羽箭往案上一掷,负手在后,微微眯起眼,盯着那支令箭。
“姚清婼。”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太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你就不怕鱼死网破?”
姚清婼举着令箭的手没有放下:“哀家倒是不怕鱼死网破,只是,摄政王敢赌这一遭吗?你所求者,哀家自是了然,只要这一役能胜,只要将敌军逐回五十里外……大军诸事,皆由摄政王定夺。祝大人,连同尚未赶到的晋北侯,皆受你节制。”
她眸中一片赤诚,目光直直探入骆瑄眼底,轻声道,“还有我,也甘愿做个随从,追随在摄政王身侧,你我各退一步,可好?”
骆瑄狠戾的目光淡了下去,他沉沉喘了口气,向前迈了一步,走到姚清婼面前,站定,忽地探出手去,一把捏住她下颌,将她的脸仰起来。
他的指腹抚着她的颌骨,转过头,看向地上跪着的两人。
祝昭明不须抬头,眼角余光已将一切看到,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猛地攥紧,捏得咯吱作响。
俎上鱼肉,他恨自己人微言轻,恨自己护不住心爱之人,恨到牙关咬得发酸,也终究只是跪在那里。
白启抬了抬眼,又飞快地垂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也是无能为力。
骆瑄看着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这才满意一笑,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在姚清婼脸上转了一圈:“姚清婼,你不必拿这个破令箭在本王眼前晃悠,这等劳什子,还唬不住本王?”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所提条件,倒也不错。如今虎狼屯于阶下,正该一致对外之时,本王本也无心当真惩处祝大人。罢了,今日之事,便当从不曾发生……”
他说完,转身往帐外走。
走到帘前,伸手一掀,外头的光涌进来,他偏过头,丢下最后一句:“姚公子,等下来本王的帐中,共用晚膳。”
帘子落下,光又被隔在外面,姚清婼这才跌坐在木凳上,长长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