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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几日,姚清婼几人的行程异常顺利。

不知是骆桓的暗卫在沿途清了障碍,还是另有缘故,总之,一路畅通无阻。

可越是这样,姚清婼心里越是不安,太顺了,顺得不合常理。

而更叫她不安的是月灵。

沿途留了那么多记号,白启也遣了暗卫去寻,却始终没有半点音讯。

月灵跟了她这些年,行事最是稳妥,不该就这样凭空不见了。

她每问一次,白启的脸色便沉一分,到后来索性也不说宽慰的话了,只是摇头,姚清婼的心也跟着渐渐沉了下去。

还有那些流民。

这一路经过的州郡县,无论大小,都曾传出过流民的消息,可待他们赶到时,流民又一夜之间不见了踪影。

西北十六郡中,这种情况尤为普遍。

就这样,几人怀着莫名的忐忑,终于来到了最西面、靠近西岐的戍边重镇,睦洲。

再往西去十余里,便是西岐的疆界。

从前这里商旅往来、戍卒巡边,驼铃与刁斗声交织,也算得上一处热闹的边城。

可如今,在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起,满目便是战乱过后的狼藉,街面破败,屋舍半塌,百姓已跑得差不多了,偶有一两个佝偻的身影贴着墙根匆匆而过,一眨眼便钻进哪条巷子里不见了。

满城处处散落着援军,或三五成群地蜷在屋檐下避风,或在空院子里支起铁锅生火造饭,甲胄兵器随意堆在脚边,有些士兵干脆解了绑腿,歪在草垛上打盹,毫无规矩可言,更谈不上什么军容整肃。

祝昭明环视整个街上,眉头越皱越紧。

周奉将军治下向来严明,行军布阵、宿营扎寨,样样都有铁律,从不容许军纪如此涣散。

眼前这副光景,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断不会信。

姚清婼从车中掀帘探出半张脸,轻声道:“不如先去边关军营见见周奉将军,再说其他。”

祝昭明回过头来,点了点头:“只得如此了。”

于是三人调转方向,往西城门走去。

出了城门,再行三里,便是大营。

远远望去,营盘扎在一片开阔的坡地上,倒与城中那副散漫景象不同,营帐排列整肃,哨位林立成规。

祝昭明在主帐外站定,身后是扮作随从的姚清婼与白启。

他抬手理了理衣冠,又从袖中取出自己的身份文书,双手捧在身前,静静候着通传。

帐帘低垂,里头隐约有人声,却迟迟不见有人出来。

许久,帐帘终于从内掀开,一个身着甲胄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出来。

他身形魁梧,肩宽背阔,面膛被边地的风沙磨得粗糙,颌下一圈短须,面容疲惫,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锐利。

他拱手向祝昭明行了一礼:“祝大人!末将张萧,现任此处副将。”

祝昭明将身份文书递过去。

张萧双手接过,垂眸细看,又看了看印信,才恭敬地递还回来。

祝昭明收回文书,折好放入衣襟中:“周将军呢?”

张萧的面色一凝,凑近半步,压低嗓音:“这正是眼下的难题。前日午夜,周将军收到一封信笺,他拆开只看了一眼,便披了件斗篷,匆匆出营,未带一个随从,也未交代去处。末将追出去问了一句,他只说‘去去便回’,谁知这一去便再未回来……”

祝昭明眉头一跳,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张萧抬眼看了看左右,又续道:“眼下西岐那边倒还不知此事,哨探回报,言敌军暂无异动。可这事终究瞒不住,援军也到了一拨又一拨,可互不统属,号令不一,末将一个副将,实难调度。正发愁呢……幸好祝大人到了。”

他说着,侧身让开一步,亲自掀起帐帘,“大人,帐内请。”

祝昭明微微颔首,走了进去,姚清婼和白启也随后进了主帐。

帐内陈设极简,一张粗木长案,案上摊着舆图与几封文书,角落里一架兵器架,插着几杆长枪。

张萧叫士兵搬来几个木凳,又亲自取了粗陶碗,倒上热茶,这才坐定下来。

他双手撑在膝上,低着头理了理思绪,才沉沉开口:“一个月前,西岐大军突然绕过戍边营,从北面一条小路直插睦洲,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城中守军本就不多,周将军率部回援,才在城下将敌军截住。那帮人……凶残得很。”

张萧的手指在膝上攥了攥,“所过之处,烧杀抢掠,百姓死伤无数。周将军投鼠忌器,不敢放开了打,怕他们狗急跳墙,拿百姓的命来换。”

他停了停,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半个月,整整半个月,才把他们逼退到三里之外。可这时候,城中粮草已经见底,军饷也告了急。末将派人往后方催粮催饷,一封封文书发出去,却迟迟不见回音。这半月……”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是勒着裤腰带撑过来的。”

祝昭明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姚清婼坐在他侧后方,悄然递了个眼神过来。

祝昭明会意,放下茶碗,问:“路上畅通,为何军饷会告急?”

张萧的嘴角扯了一下:“祝大人有所不知。先帝在时,为防军中一家独大,在边军各营都设了都监一职,专管粮草军饷调配。这本是好事……

可自先帝崩逝,此人便只听命于摄政王,旁的令一概不受。末将等虽有品级在身,却动他不得。大战在即,粮饷竟出了亏空。末将和周将军亲自去问他,他却……”

张萧咬了咬牙,“他却自戕在府内,只在书案上留下一封遗书,写着‘有负皇恩’……”

祝昭明看了一眼姚清婼,姚清婼垂了垂眼皮,祝昭明转过头去,对张萧道:“军饷,本官带了些许,暂可支应些时日。眼下要务,首在整饬援军。师齐而后可御敌,散沙一盘,焉能临阵?!”

张萧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当即站起身来,抱拳一礼:“祝大人但有差遣,尽管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祝昭明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长案前,负手而立,目光看向那张舆图。

张萧连忙凑上前来,指尖轻点图上几处标识:“此处乃西岐大营,此处是咱们的前哨……”

祝昭明俯身细观,手指顺着图上等高线缓缓游走,复又点了点城中几处标注,问道:“援军分几路而来?领兵者又是何人?”

张萧一一答了。

祝昭明便拿过案上的笔,蘸了墨,在图上勾画起来,哪一路扎在何处,哪一路可以调往哪个方向,哪几处哨位需要合并,粮道如何护卫……

张萧在旁不住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补上些图上没标的细节。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间,将那盘散沙似的大军,徐徐排布出阵势来。

姚清婼坐在一旁,端着茶碗慢慢啜着,看向祝昭明俯身勾画舆图的侧影,目光里满含欣赏。

那张素来温文尔雅的面容,此刻竟生出些许锋锐的棱角。

她垂下眼帘,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心中早已将方才的排兵部署默默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