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廊柱下,执渊紧紧攥着剑柄,将水榭中那一幕尽收眼底,眼中怒意翻涌。
淮安站在他身侧,叹了口气,低声劝慰道:“执指挥使……太后娘娘也是不得已。有些事,说了只会徒增主子烦恼,咱们尽心做事、忠心为主,便够了。”
执渊沉默片刻,才缓缓松开剑柄,低低一声叹息:“我知道。太后娘娘的心在主子那里,主子可能不自知,我们却都明白。”
淮安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可不是吗……娘娘在这其中,最是委屈。所以那日主子问及娘娘近况时,我特意把娘娘的难处都说了,腹中的龙嗣也一并禀了……主子别提多高兴了。”
执渊侧过脸看他,目光沉了沉:“娘娘与摄政王之事,你让我不说,你也不要多嘴。”
淮安正色道:“你那些手下更不要多嘴。”
执渊冷声道:“我手下不会有这种人的,你管好你手下的宫人才是。”
淮安连连摆手,赔着笑:“好好好……指挥使大人,咱们各自管好各自的人,如何?”
执渊没有再接话,只“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湖畔上姚清婼迎风而立的身影,转身大步离去。
淮安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个莽夫……这要是不提醒这么一句,禀了主子,可就天下大乱咯……”
……
翌日午后,姚清婼换上一袭靛蓝色宽松男子锦袍,带着月灵和十二名伶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宫门,一路来到岚香楼。
骆瑄既让她将伶人赶出宫去,这倒正合了她出宫的心思。
孟硕得了消息,早早从楼上迎了下来。
见到姚清婼,眸中一亮,他快步上前,拱手道:“乔公子。”
姚清婼拱手回礼,面有愧色:“抱歉孟琅主,这……”
她侧身指了指身后被两人架着的正月,“我没有保护好你的人。”
孟硕目光一沉,上前查看了一下正月的伤势,心中便已明了,低声吩咐身旁的人:“带去后院疗伤,好生照顾。”
几个伶人躬身应了,扶着正月退了下去。
孟硕这才转向姚清婼,面色温和,抬手示意:“乔公子,里面雅间详谈,请。”
姚清婼跟着他绕过博古架,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间僻静的雅间。
月灵守在门外,姚清婼走进去,孟硕引她在茶案旁落座,为她拉开圈椅,自己则坐在对面,亲手斟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本想让这些人陪着你解解闷,却没想到反而给你带来不便。”
孟硕脸上带着歉意,“抱歉。”
姚清婼摇了摇头:“不,有他们在也很好。只是……骆瑄容不下他们。”
孟硕目光微沉,杀意隐现,直言不讳道:“若你有所需,这骆瑄,我自当为你除去。”
姚清婼轻啜了一口茶,是寻常的红枣茶,倒是很细心,竟记得她有身孕,不宜饮其他的茶。
她缓缓放下茶盏,认真道:“眼下不能动他。至于为何……很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孟硕没有追问,只将胸膛拍得咚咚作响:“好。但只要念遥你需要,我孟硕与全族上下,愿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姚清婼心中一暖,轻声道:“多谢阿硕。”
孟硕摆了摆手,随即起身走向身后的书架,伸手扭动一只花瓶,书架后露出一方暗格。
他从里面取出一沓厚厚的书信与文书,走回书案前,推到姚清婼面前。
“这是那日你叫我查的西南路茶马司程强所有的罪证。”
他坐回她对面,逐一指给她看,“他这五年在官茶上摊派苛捐、虚报损耗,从中获利的所有银钱,都直接转入了一个银号账户,记在一个叫秦双的名下。这个秦双我没有查到底细,但他名下所有的银钱,经过数道转移,最终全部落在一个叫莫迪的人名下。”
姚清婼目光凝住:“秦双?我不识得此人。但莫迪……我知道是谁。”
她将那些文书快速翻阅了一遍,手指在几页关键处点了点,嘴角微微勾起,“有这些证据就足够了……骆瑄要头疼一阵子了。”
孟硕看着她,认真问道:“念遥,你需要我做什么?”
姚清婼放下文书,抬眸看他:“用你在西南路的关系,让所有当地茶农联名将此人的罪状上告到刑部,我自会授意刑部严查重办。此案虽然扳不倒骆瑄,这一条财路也必然被我们截断,相当于断了他大半的养兵粮草。至于程强与莫迪……以他的处事风格,必会弃车保帅。”
孟硕干脆利落地点头:“好,我这就命手下快马赶往西南路,速办此事……”
姚清婼郑重道:“多谢。”
孟硕看着她,温柔一笑:“你我不必客气。”
姚清婼忽而想起什么,问道:“对了,阿硕还要在京城待多久?”
孟硕笑了笑:“琅岚、琅宿一切如常,有什么事大祭司会直接禀告于我。所以……念遥,我想留在京城守护你。”
姚清婼莞尔一笑,低下头抿了一口茶,随即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有些迟疑地开口:“只是……我可能瞒着你一些事。那个雨柔……她……”
她话到嘴边又顿住了,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雨柔如今已形同废人,给不给他一个交代,似乎都不妥当。
孟硕却轻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念遥,你不必说了。”
他从她的神色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雨柔必然已出了大事,但他不想问,也不该问。
这是雨柔的选择,曾经,她不是没有退路。
这期间多少次机会可以抽身退出这场波诡云谲的争斗,她偏要一意孤行。
他爱的是那个明媚如春光的女子,不是如今这个满腹阴鸷之人。
他们的情意早已不在。
他惋惜,却不愿再过问。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听天由命吧。”
姚清婼垂下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也曾心软过,可有些人,根本不值得。
……
从岚香楼出来,已是傍晚,姚清婼与月灵坐上马车,车帘外,暮色将整条长街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红。
街边有孩童追逐打闹,小贩收摊的吆喝声绵长而懒散,炊烟从瓦缝间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散在风里。
姚清婼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寻常人家的烟火气,被骆瑄惹出的那些不快,也在这片刻的宁静里渐渐淡了下去。
可走着走着,她便觉出不对了,窗外的街景越来越偏,路越来越窄,不是往宫中的方向。
她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对月灵道:“不对……这马车不是淮安安排的吗?”
月灵探出头看了一眼,面色也紧了起来:“正是淮安公公找的……娘娘,不会出什么事吧?”
姚清婼心中微沉,向外扬声问道:“车夫……我们这是去哪儿?”
车夫没有答话,只扬鞭催马,加快了速度。
姚清婼放下车帘,与月灵不约而同地将手探向腰间短刃。
马车穿过一条条小巷,左拐右绕,最后在一处宅院后门前停了下来。
车夫跳下马车,走到车前,躬身一礼,语气恭敬:“请娘娘恕罪,主子要见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