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硕抿了抿唇，心底一瞬间空落落的，低头浅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语又咽了回去，伸手指向一旁的膳厅，温和一笑：“不如，我们边吃边聊吧。”
姚清婼爽快地应了一声：“好！”
孟硕走在她侧前方引路，边走边说：”这一次我们将琅宿内康王的兵马拦截得很妙，既令康王的兵马不能及时驰援京城，也无法兼顾琅宿……”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战，我们能顺利将琅宿收归手中，多亏了你的锦囊妙计……念遥……多谢！”
姚清婼摇了摇头：“阿硕言重了，此番你我合作，实为互利共赢，双方都有所获，并无亏欠。”
她抬眸看他，目光澄澈，“这一次来大耀，阿硕不妨四处游历一番，若有需要，我可以遣人相陪。”
孟硕没有接话，只是将她引到圆桌旁，抬手示意：“这回这些菜……你都能夹得到。”
姚清婼看着满桌珍馐，色泽鲜亮，摆盘精致。
近来御膳房送来的吃食，她远远闻到便已泛起恶心，眼前这几道菜，反倒让她没有反胃。
孟硕将她引至首位，自己坐在对面，隔着满桌的香气，安静地望着她。
姚清婼拿起玉箸，弯起眉眼：“那我……便不客气了。”
孟硕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姚清婼夹了一筷菜送入口中，嚼了两下，眉眼舒展，可算是尝到了对味的东西。
她抬眸时，目光正好对上他来不及收回的视线，她没有避开，笑着道：“你们琅岚的吃食很合我的胃口，酸酸辣辣的。近来这孕身害喜，好久没这样好好吃些东西了。”
孟硕笑意未变，声音却轻了下去：“你……有了身孕？”
姚清婼点了点头，显得毫不在意地道：“阿硕，你也一起吃嘛。”
孟硕低下头，夹了一筷面前的菜送入口中，嚼着两下，味道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可他转念又想，罢了，只要她能在眼前，对他绽开那一抹笑靥，便已是这世间最大的恩赐。
……
正吃着，楼下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街头百姓四散躲避的嘈杂声。
姚清婼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只听到楼下有人扬声令下：“将整座岚香楼包围！”
“是！”一阵甲胄碰撞的声响迅速散开。
姚清婼放下玉箸，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几步走到窗前，拨开纱帘向下望去。
只见骆瑄麾下的副将洪鹏端坐马上，正指挥官兵将酒楼团团围住。
掌柜的已小跑着迎了出去，赔着笑：“军爷……您这是……”
洪鹏没有看他，只仰着脖子扬声道：“你们酒楼未经官府报备，私通异族，私藏兵器，违律犯禁……查封铺面。”
掌柜的满脸愕然：“绝无此事啊……军爷……小店向来规规矩矩做生意……”
洪鹏一摆手：“不必再多说了，来人，查封！”
姚清婼闭了闭眼，这必是骆瑄有意生事。
孟硕也走到窗前向下看了一眼，侧过头：“念遥……这是？”
姚清婼没有多解释，走回桌旁，拿起那只天青釉茶壶：“阿硕，等我回宫赔你一套茶具。”
她说完，拿着茶壶走到窗前，居高临下地看向洪鹏：“洪副将！”
洪鹏闻声抬头，只见一只天青釉茶壶从楼上直接砸下来，他忙勒住马往退后，茶壶在他马蹄前半寸处碎裂，瓷片四溅。
他抬头望去，正对上姚清婼那双冷冰冰的目光。
他心头一凛，忙垂下头，轻轻挥了挥手，官兵们从酒楼四周退至前门，虽未离去，却也不敢再动。
姚清婼站在窗前，抬手朝他指了指，洪鹏没敢抬头，却已经感觉到后脖颈直冒凉气。
姚清婼转身走回桌旁坐下，重新拿起玉箸：“阿硕，我们继续，放心……有我在……”
她夹起一块藕片，“谁都不敢碰你的酒楼。”
孟硕看着她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里的那点担忧终于彻底放下，跟着回到桌旁落座。
楼下那些官兵还在原地候着，太阳越升越高，烈烈地晒着。
姚清婼自害喜以来，这顿饭吃得最是舒畅，饱腹之后，又尝了些孟硕从琅岚带回的时令鲜果。
随后，她端起茶盏踱步到窗边，与身旁的孟硕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着……
此时，掌柜心有不忍，端着一壶凉茶走到门前，正要递向洪鹏。
姚清婼则站在窗边扬声道：“不必……他们铁打的身子，不渴。”
洪鹏正要伸手接茶盏，闻声动作一僵，抬起头看了一眼窗边那张淡漠的脸，垂下头干笑了一声：“是……是……我们不渴，多谢掌柜的好意。”
他叹了口气，朝身后官兵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上前。
官兵们站在日头下没有动，喉结悄悄滚了一下。
掌柜只得端着茶壶又退了回去。
过了不久，骆瑄策马而来，勒住马，冷声问向洪鹏：“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查封？”
洪鹏忙走到马前，躬身道：“殿下，属下无能……这……”
他小心凑近，压低声音，“娘娘动怒了。您看……”
骆瑄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狼藉的碎片，又抬起头，望向窗口那张正垂眼看他的脸。
他唇角忽而扬起玩味的笑意，心想，真是个刁蛮的公主！
他翻身下马，抬手朝姚清婼轻勾了一下手指：“乔公子……本王心中所想，你应当明了。只要你顺了本王的意，盖上那方印鉴，这间酒楼本王便不予追究，如何？”
姚清婼冲他嫣然一笑，手上茶盏忽地一松，天青釉的茶盏直直坠落下来，正摔在骆瑄脚边，碎裂开来，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
骆瑄身形未动，只仰头直视着姚清婼。
两人目光交汇之际，姚清婼笑靥如花，朗声道：“好啊，我答应你。”
骆瑄眉头微微一皱，这么容易？这不对。
他正要再开口问什么，姚清婼已经退进了房间内，转身对孟硕道：“阿硕，我先回宫了。本来与你吃过饭还要去找个朋友的……罢了，我改日再来看你。”
孟硕忙跟在身后：“念遥……我送你……”
姚清婼走到门口，回头冲他摆了摆手：“留步！骆瑄他……”
她无奈一笑，“不会想看到你。”
孟硕脚步顿住，看着她的背影，叹息了一声：“好……掌柜那里有几筐时令鲜果，都是送你的，带回去。”
姚清婼侧了一下头：“好，多谢阿硕。”
她带着月灵走下木梯，身影在盘旋的楼梯间渐渐矮下去。
孟硕跟着走了几步，站在楼梯口，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处，才缓缓收回视线。
姚清婼来到楼下，一眼便看到骆瑄正站在门内，负手而立。
她没有理他，只朝门口那几筐鲜果扬了扬下颌：“洪鹏……”
洪鹏飞快地看了一眼骆瑄的脸色。
骆瑄垂着眼，算是默许。
洪鹏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属下在。”
“把这些拿回去。”姚清婼语气平平。
洪鹏应着，招呼了几个小兵上前，将那几筐鲜果搬上了马背。
骆瑄走到姚清婼身前，看进她的眼底：“当真答应了？”
姚清婼迎上他的目光，笑意未收：“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