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府门前的府卫比往日多了整整两排,一个个表情肃穆。
贺芷玉一袭翠绿襦裙,捧着个瓷盆,欢欢喜喜地迈上台阶。
这几日她隔三差五便往王府跑,要么跟陈锦瑟在寝殿里掷骨牌,要么结伴去寂忧堂帮慕容寻施药。
陈锦瑟也爱笑了,两人仿佛又回到从前的闺阁时光。
贺芷玉今日得了几条赤金鱼,金光粼粼的,好看极了,她第一想到的就是要送给陈锦瑟。
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一柄长戟忽然横在身前。
贺芷玉吓了一跳,往后一退,瓷盆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她瞪大眼睛,柳眉一竖:“竟敢拦本姑娘?”
那府卫面无表情,声音硬邦邦的:“请姑娘回去吧,今日王府不见外客。”
“为何?”贺芷玉歪着头,盯着他的脸。
府卫不说话,只是横着长戟。
贺芷玉觉得不对。
她跟锦瑟来往这些日子,从没被拦过。
她往门里冲,那府卫伸手来拦,可她劲儿大得很,拉不住,嗓门也大:“王妃……王妃……我来了……”
大门开了半扇,申齐冷着脸从里面迈步出来,一身墨色劲装,腰佩长刀。
贺芷玉认得他,王府的府卫统领,每次来都见他站在骆瑄身后,不言不笑。
她上前一步,仰着脸问:“府内发生了何事?为何不让本姑娘进去?”
申齐垂下眼看着她,声音平平,没有起伏:“在下是王爷的属下,王爷说什么,在下只照办。至于为什么……不会问。”
贺芷玉眼珠一转,忽然抬手朝申齐身后一指,语气夸张:“哎呀,申统领,你看那树上……”
申齐没动,依旧垂着眼看着她:“贺姑娘,在下只看着你。”
贺芷玉被戳破,脸上微微一红,眼珠又一转,紧紧搂着瓷盆,弯下腰,表情痛苦:“哎呦……哎呦……肚子痛……哎呦……”
申齐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那一团翠绿,眼中没有任何波动:“肚子痛,那就快些离去……王府不是医馆!”
贺芷玉的“哎呦”声停了,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气鼓鼓的:“油盐不进是不是?本姑娘今日偏要见到王妃!”
申齐依旧那副表情:“有在下在,你进不去。”
贺芷玉盯着他看了几秒,抿了抿嘴,垂下头,肩膀也塌下来,嘟囔着,像是认命了:“好吧……那就……明日再来吧。”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申齐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动。
忽然,那翠绿的身影猛地一个转身,抱着瓷盆朝那半扇门冲过去,跑得飞快,裙角翻飞,眼看就要冲进门里。
一只手猛地薅住了她的后领。
贺芷玉的脚瞬间腾空了,整个人被拎了起来,她两条腿在空中乱踹,瓷盆抱在怀里死死不放,嘴里喊着:“你……你放开我……”
申齐拎着她走下台阶:“需要在下亲自送姑娘回府吗?”
贺芷玉的腿不踹了,声音也小了:“不了……不了……不劳烦申统领了……”
她被放下来,双脚落地,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又抱紧瓷盆,嘻嘻一笑:“替我转告王妃,我明日来找她……有金鱼送她……记得哦……”
申齐将她推进马车,放下车帘,朝车夫点了点头:“回陈府去。”
马车缓缓启动,贺芷玉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朝后面喊:“我明日来……转告哦……申统领……”
申齐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转过身,朝府门走去,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那张一向冷硬的脸上,隐隐挂上了些许笑意。
……
翌日,早朝。
曜华殿内,文武分列。
陈铮出列,跪拜启奏:最西边的几处关隘,因前大晋的降将疏于职守,引得西乌趁机进犯,必须即刻重新派驻将领、调拨兵马。
骆毅坐在龙椅上,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应声。
他微微垂眸,沉静地打量了陈铮片刻,半晌,才慢慢开口,语气淡然:“陈爱卿,朕已知晓你家中之事,还望爱卿珍重节哀。如此境地,仍能心系朝堂,忧国之心未曾稍减,爱卿果然是朕的股肱之臣。”
陈铮面色不变,垂首拱手:“臣不敢。为君分忧,乃臣子本分。”
骆毅的目光瞟向骆瑄,只一眼,瞬间掠过。
不过是一个侧王妃意外身故,于他而言,本不值一提。
然而,在这朝堂之上,他还是提了,只因他心中明白,此事背后,必有蹊跷。
最后,骆毅准了,重新派驻将领和调拨兵马之事,由陈铮与指挥使执渊共同选派。
这是把兵权交了一半到陈铮手里,也交了一半到执渊手里,两边制衡,谁也不独大。
殿后,帷幔轻轻晃动,姚清婼站在那里,将朝堂上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侧王妃死了,那个陈锦瑟的庶妹。
她看向骆瑄站立的方向,微微躬着身,面上带着些恰到好处的哀戚。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她一时还看不透,但不简单。
这些时日,骆毅跟她几乎是形影不离。
他将批阅的奏折都搬去了紫宸宫正殿,他批阅,她就坐在一侧翻看那些已经批过的。
她虽然把以前的事都忘了,但脑子里攒的那些东西一点没丢。
政权、军事、边防、粮草,那些知识仿佛刻在骨子里,提笔就能写,张口就能说。
看了这些天,她已将整个大耀的政务了然于心
下朝了。
骆毅从殿内走出来,一眼便看到她站在帷幔旁边。
一袭明黄色宫装,发髻上只簪了那支牡丹金簪,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在发光。
骆毅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掌心相贴,脸上挂起调侃的笑意:“怎么,才片刻不见,就开始想朕了?”
姚清婼没接他的话,神色认真:“陛下,您难道没有察觉……这兵务之事,似乎有些问题?”
骆毅嘴角一勾,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春日的御花园花开得正盛,花径两侧,桃花、杏花、海棠,层层的粉白嫣红,铺展在暖融融的阳光里。
淮安和仪仗远远地缀在后面。
他们走在花径上,花瓣偶尔从枝头飘落,落在姚清婼的肩头,骆毅自然而然地伸手拂去。
他的语调放得很轻:“虽说大晋的国土已在手中,可要将那些残存的余孽连根拔起,谈何容易。”
他叹了口气,望向远处的天际,“陈铮背后站着的是骆瑄,朕心里明白。他既肯去啃这块硬骨头,朕便由着他去。纵然凶险,眼下也是别无选择。”
姚清婼点点头。
她听得出来,骆毅还有没说出口的话。
他这个人,杀伐果断,从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他能如此忍让骆瑄,必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一时半刻没办法动他。
那差错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要寻个时间去探查一下,这骆瑄究竟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