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栀栀放下筷子,声音很淡,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静水,瞬间让整个饭厅都静了下来。
沈知微愣了愣,抬眼看向她,眼里满是疑惑:“不是鸟?那是什么?”
洛栀栀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只白猫灵影又蹭了蹭沈知微的下颌,像是撒娇,又像是委屈,圆溜溜的黄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想念。
过了两秒,她才轻声开口,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你以前养的猫,点点。”
“十五年前的深冬,肾衰走的,埋在后山向阳坡上,碑上刻了‘我的点点’,对不对?”
“哐当”一声轻响。
沈知微手里的汤勺撞在碗沿上,骨瓷相碰,声音脆得刺耳。
她的脸瞬间白得没了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盯着洛栀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点点。
这个名字她已经大半年没敢提过了。
那是她养了整整十年的白猫,从五岁陪到她十五岁,是她整个青春里,最久也最亲的陪伴。
那年冬天第一场雪落的那晚,点点在她怀里断了气,她抱着凉透的小猫坐了一整夜,哭到脱水晕厥,醒来后就把所有跟猫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了储物间,再也没养过猫。
这件事,除了伺候了沈家二十年的老管家和爷爷,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从不在外人面前提,连生意场上最靠谱的合作伙伴,都不知道她曾经养过猫。
“你……你怎么会知道点点?”
沈知微的声音发颤,尾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洛栀栀看着她肩头上缩成一团的小猫灵影,小家伙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竖得笔直,尾巴也不晃了,睁着圆眼睛盯着沈知微,像是怕她忘了自己。
“它死后没立刻走,在你床头守了七七四十九天。”
洛栀栀的语气放软了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看你天天哭,茶饭不思,它放心不下。过奈何桥的时候,偷偷留了一魄没喝孟婆汤,记着你的味道,转世成了流浪的白猫,出生时不在沈家附近,找了你三个多月。”
饭厅里安静得只剩沈知微压抑的呼吸声。
沈老爷子也沉默了,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眼眶微微发红。
他是看着那只猫陪孙女长大的,十年时间,从巴掌大的奶猫,到老得走不动路的老猫,比他这个爷爷陪孙女的时间都多。
沈知微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她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才五岁,沈家正是事业上升期,父母天天满世界飞,有时候一两个月都回不了一次家。
偌大的别墅像个空荡荡的漂亮盒子,佣人来来去去,却没有一个人能坐下来听她说说话。
五岁生日那天,父母又爽约了,说在国外赶不回来。
她一个人躲在衣帽间的衣服堆里哭,哭到睡着,醒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一只暖乎乎的奶猫。
是老管家怕她孤单,从朋友家抱来的白猫,才刚满月,巴掌大一点,鼻子上有个小小的黑斑点,像沾了颗墨痣。
她给它取名叫点点。
从那天起,点点就成了她唯一的朋友。
她写作业,点点就趴在台灯旁边的桌上,挠她的笔头,她也舍不得赶。
她的乒乓球滚到缝隙里,怎么也弄不出来,喊来点点对它一顿比划加巴拉巴拉,点点钻进缝隙一秒就把球掏出来。
她被父母骂了,躲在房间里哭,点点就跳到她腿上,安安静静的望着她。
她发烧到三十九度,点点窝在她枕头边,整整一天一夜没挪窝,她醒过来的时候,手一伸就能摸到暖乎乎的毛。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沈家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衣食无忧,要什么有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整个孤独的童年和青涩的青春,都是这只不会说话的小猫,一步一步陪她走过来的。
可猫的寿命太短了。
十二岁那年,点点开始不爱动了。
以前跑酷时,几下就能跃上二楼的回廊,居高临下观察动静。
每天放学回家,开门的瞬间,点点总会闪现在玄关柜上,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遍又一遍的求摸摸。
后来连上楼梯都要费半天劲才能爬上去。
再后来……点点喝水越来越少,体重掉得飞快,带去医院检查,是慢性肾衰晚期。
医生说,老猫了,没多少日子了。
那段时间,沈知微正在读初三,课业压力重,但她总是飞快地在学校完成作业,回家后一心一意陪着点点看书,跟点点说话。
最后那一个月,点点的后腿彻底瘫了,走不动路。
可它还是会用两只前爪撑着地板,一点点地挪,从猫窝挪到她的卧室门口,趴在门槛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佣人说,她白天去上课的时候,点点就趴在门口眯着眼睛,尾巴晃得慢悠悠的等,等一整天,直到她回家的脚步声响起,它才会轻轻喵一声。
去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晚上。
点点忽然来了精神,挣扎着爬到她怀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毛色没有那般鲜亮光滑了,蹭得她手心发痒。
它抬着圆溜溜的黄眼睛看着她,看了好久好久……
第二天一早,点点不见了,沈知微到处寻找,一边找一边哭,可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点点。
最后,在别墅附近的竹林,她看到了一团白茸茸已经冰凉僵硬的身子……
雪落得纷纷扬扬,她抱着点点,坐在地上无声地掉着眼泪。
她不敢哭出声,怕吵到它。
后来她把点点埋在了她最喜欢的后山竹林附近,那里太阳好,点点最爱晒太阳。
碑上她亲手写了四个字:我的点点。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养过猫。
身边的人劝过她好几次,说再养一只就不难过了,她都笑着摇了头。
不是不喜欢了。
是她知道,再也不会有第二只点点了。
别的,都不是它。而且,那种生离死别的痛,经历一次就够了,她不敢再来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