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扑倒在沉香辇的车辕下方。
那块碎成七八瓣的本命龟甲被他死死捧在掌心。龟甲边缘锋利的裂茬深深扎进他的皮肉里,暗红色的妖血顺着指缝一滴滴往下淌,砸在金色的云海里,发出微弱的“吧嗒”声。
帝俊悬在河图洛书上方的手掌硬生生停住。
指尖溢散出的几缕玄黄法力不受控制地炸开,将周遭的虚空切出几道细小的黑漆漆的口子。
“你说什么?”
帝俊没有低头。他依然盯着阵法边缘那道持杖而立的清冷身影,但声音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堂堂天庭军师,大庭广众之下连滚带爬地冲出来,不仅坏了他立威的兴致,还当着洪荒万族的面喊出“打不得”这种动摇军心的话。如果白泽接下来给出的解释不能让他满意,这位妖帅的脑袋今天就得挂在沉香辇的旗杆上。
“陛下!”
白泽狠狠磕了一个头,因为用力过猛,额头直接磕破了一块皮。他连滚带落到嘴边的血沫子都没敢擦,嗓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变了调。
“臣刚才在后方起卦,本想推演这太阴护星大阵的阵眼破绽。可臣的神识刚一触碰到太阴星核的外围,就撞上了一层能吞噬一切因果的诡异屏障!”
白泽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浑身的骨头都在打摆子。
“臣不信邪,强行燃烧了一滴精血往里算。结果……结果不仅发现咱们天庭刚聚起的气运,正顺着一条查不到源头的暗线往东海方向流失。更要命的是……”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凸起。
“臣在太阴星核的最深处,看到了一股精纯到了极点的纯阳之气!那股气息,那股气息正在与太阴本源水乳交融,甚至已经隐隐凝结出了造化生机!”
战鼓声戛然而止。
三百万妖军连呼吸都停了。云海上只剩下几面白虎战旗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站在沉香辇侧后方的太一掏了掏耳朵。
他看了看手里暗金色的战戈,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白泽,脑门上冒出几个大大的问号。
纯阳之气?
与太阴本源交融?
整个洪荒,孕育纯阳之气最正宗的地方就是太阳星。他们兄弟俩就是纯阳本源化形的金乌。大哥这次不惜动用三百万大军来逼宫,图的就是太阳与太阴交汇,补全命格。
可现在白泽说,太阴星核里,已经有纯阳之气抢先一步交融了?
帝俊的脊背僵住了。
他头顶那顶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平天冠,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十二串由星辰精髓打磨的旒珠,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一颗接着一颗当空炸裂。
细密的星砂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砸在帝俊那张不知何时已经发青的脸上。
他听懂了白泽的话。
太阴星核,那是太阴神女孕育本源的绝对禁地。除了羲和与常羲,连一只母兔子都进不去。
现在里面多了一股纯阳之气。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这位自诩天命所归的妖皇,还没把妖后娶进门,头顶上就已经被人凭空扣下了一顶大得出奇、绿得发慌的帽子!难怪羲和刚才宁愿道果受损也要拼死反抗,难怪她敢当着全洪荒的面给他摆脸色!
原来是里面藏着野男人!
“是谁……”
帝俊喉咙里滚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之中喷涌出两道凝如实质的太阳真火。那真火直接烧穿了面前的虚空,留下两个直径数十丈的漆黑窟窿。周遭的温度在这一刻疯狂飙升,拉车的九条太古火龙甚至被这股狂暴的怒意烫得发出哀嚎,身上的鳞片大片大片地剥落。
“是谁!是谁敢染指孤的妖后!”
帝俊彻底失控了。
他一把将悬浮在面前的河图洛书扫到一旁。这件极品灵宝此刻已经无法发泄他胸中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屈辱感。
他一步跨出沉香辇。
右手直接越过虚空,一把攥住了太一身旁的混沌钟钟鼻。
“大哥!”太一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收回法宝,却发现帝俊的手劲大得吓人,手背上的血管根根暴起,像是要将那青铜钟鼻硬生生捏碎。
“给孤滚开!”
帝俊反手一掀,直接将太一震退了数百丈。
他单手拎着那口足以镇压鸿蒙的先天至宝,一步步走向太阴星护星大阵。每走一步,脚下的虚空就被踩出一片恐怖的塌陷。
“羲和。”
帝俊的声音不再平缓,而是带上了一种要把整个洪荒撕碎的癫狂。
“难怪你看不上孤的天婚。原来是早就在这冰窟窿里,养了个见不得光的杂碎!”
阵法边缘。
羲和握着月华权杖的手紧了紧。
她听到了白泽的惊呼,也看到了帝俊那副丧心病狂的模样。但她完全听不懂这帮妖族在发什么疯。
什么纯阳之气?什么水乳交融?
星核禁地里除了她和妹妹,什么时候多过别的东西?唯一一个外人,就是刚刚被她安顿在广寒宫前殿玄冰玉床上的那个重伤散修。可那恩公体内除了乱窜的混沌毒煞,哪来的半点纯阳之气?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羲和咬紧了后槽牙。她认定了这是帝俊为了强行夺取本源、甚至为了在洪荒万族面前站住“出师有名”的道德制高点,故意指使白泽泼的脏水。
为了抢本源,连这种毁人清白的烂借口都想得出来。
妖族,简直欺人太甚。
此时,广寒宫内。
东华靠在冰凉的石柱上,左手漫不经心地抛弄着那枚刻着弯月图腾的最高通行凭证玉符。
外面的动静,他通过地脉的微弱震动听得一清二楚。
白泽那几嗓子,直接把剧本推向了他最希望看到的深渊。
他之前截胡了帝俊的纯净太阳本源,顺手灌进了太阴星核,弄出了一个阴阳交汇的造化灵池,为自己日后弄转生池打基础。这事做得极其隐蔽,有太阴星核的天然屏蔽,连鸿钧都不一定能轻易算出来。
但他偏偏留了一手。
那股纯阳之气,他没有完全抹去太阳星的根脚。
他就在等,等妖族里哪个不开眼的智囊去强行推演太阴星。一旦推演,必然会撞上这层窗户纸。
对于一个极度好面子、急需证明自己正统地位的帝俊来说,老婆还没娶过门,家里就发现了同源却不属于自己的纯阳气息,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白泽这老小子,算卦是把好手,可惜算出来的全是催命符。”
东华在心里暗自吐槽了一句。
他撑着那条完好的左腿,顺着石柱一点点站起身。那条断掉的右臂依然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不再有半分病态的凄苦。
只有一种棋局收官时的绝对冷漠。
他侧过头,那只仅剩的完好左眼穿透了广寒宫厚厚的冰墙,遥遥看向东海的方向。
在那里,紫州岛下方九万九千丈的海沟深处。
一根用上千元会收集的首山之铜炼制、耗费了他百年寿元激活的“功德避雷针”,正散发着幽幽的暗芒。而天庭南天门外,他埋下的几万个废弃地脉节点,已经将妖族大军出征时产生的庞大业力,悄无声息地传导回了那根避雷针上。
坐标,早已死死锁定了太阳星和妖族天庭的气运中枢。
东华抬起左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敲击了三下。
那是启动总控室地脉星晷的密码。
“雷来,洗地。”
他轻声吐出四个字。
声音很轻,却顺着太阴星下方的废弃地脉,瞬间跨越了无尽星空,狠狠砸进了东海海眼的深渊里。
就在这一刻。
洪荒九天之上的罡风层,突然毫无预兆地停滞了。
一层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紫黑色劫云,以一种违背天地常理的速度,在太阳星的正上方疯狂汇聚。
但太阴星外的帝俊,对此一无所知。
他满脑子都是那顶绿得发慌的帽子,和那股盘踞在太阴星核里的纯阳之气。
他举起了手里的混沌钟,狠狠砸向了那层摇摇欲坠的冰蓝色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