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身形刚顺着岩层遁到地表,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生机就顺着泥土缝隙灌进了鼻腔。
周围那些布设了九十九重阴水神雷杀阵的枯木,竟然毫无预兆地抽发了新芽。嫩绿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舒展,将原本隐藏在树干里的阵法纹路生生撑碎。
东华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这可是能阴死太乙金仙的连环杀阵,居然被当成盆栽给催熟了,造化法则简直是不讲道理的流氓手段。
他趴在后山一处伪装成枯树洞的通风口边缘,视线顺着迷雾散开的缝隙扫过去。
女娲就站在紫州岛最外围的滩涂上。
她没带任何随从。身上穿着一件毫无点缀的青色长裙,手里捏着一截被雷光炸得焦黑的阵旗。那面原本用来引爆杀阵的阵旗,在她掌心一点点褪去焦黑,重新长出青翠的竹节。
这就是造化法则。能把死物强行赋予生机,硬生生同化一切杀机。
东华牙床一阵泛酸,胃里像塞了块冰。
女娲根本不是来做客的。她那双透着狂热的眼睛,直接越过了重重迷雾和那些用来充门面的茅草屋,死死锁定了后山这片区域。
更准确地说,她盯着的是距离通风口不到三十步的那个枯井。
那是地下主干道最薄弱的排气口之一。
“这底下的气味,很有意思。”
女娲自言自语了一句。
她踩着绣花鞋,一步步朝枯井走去。每走一步,脚下那些足以绞杀太乙金仙的隐匿阵纹就如同活物般自动避让,甚至还开出了一路诡异的小白花。
东华的手指死死捏住袖子里的控制盘,指甲卡进青铜缝隙里,刮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绝对不能让她下去。
地下九万九千丈,上万个光着膀子的巫族苦工正在吭哧吭哧地挖隧道。地脉星晷还在全功率运转。那团从帝俊手里抽来的纯净太阳本源就挂在总控室顶上当灯泡。
只要女娲探头看一眼,他这个“只想苟活的老好人”人设就会瞬间崩塌。一个暗中勾结巫族、盗取妖族气运、图谋地脉网络的幕后黑手标签,会死死贴在他脑门上。
跑路来不及了,打又打不过。
东华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
他一把扯烂了身上那件暗金云纹道袍的袖口。顺手在旁边的烂泥坑里抓了一把发臭的黑泥,胡乱抹在脸上和头发上。右手那根缠着太清镇压符的手指被他死死折在掌心。
左手往通风口旁边的废料堆里一摸,抓起一块混杂着高爆灵果残渣的红色岩石。
枯井边缘。
女娲已经弯下腰,指尖凝聚出一抹造化神光,正准备强行解析井口的封印。
“道友手下留情!”
一声破了音的嘶吼从井底炸开。
女娲动作停住了。
东华顶着一头乱鸡窝般的头发,灰头土脸地从枯井里爬了出来。他本就刚刚斩裂元神,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眼角不受控制地狂乱抽搐,两只眼睛瞪得布满血丝,活像个几百年没睡过觉、走火入魔的疯魔散修。
“你给的阵纹太绝了!”
东华完全不管女娲错愕的眼神。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直接把那块带着刺鼻硫磺味的红色岩石塞到女娲眼前。
“你看这土壤结构!我把盘古血池废墟的煞气,混入东海海底的万年淤泥里,再用你那卷锦帛上领悟的血脉熔接之法进行熔接。这东西,这东西能直接把混沌浊气转化为孕育生命的养分!”
女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盯着东华那张狂热到扭曲的脸,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石头上。
原本准备探查地下的神念,顺势化作无形利刃刺向东华。东华只觉眉心一痛,死死咬住舌尖,借着千面千相面具的遮掩和元神撕裂的余痛,硬生生受了这一记试探,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把石头往前又递了递。
那股神念随之被这块石头上诡异的能量波动硬生生扯了回来。
“浊气转化为养分?”
女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学术性的挑剔。
“混沌浊气连大罗金仙的元神都能腐蚀,你怎么可能把它和造化节点熔接?这违背了先天生命演化的底层逻辑。”
上钩了。
东华紧绷的后背稍微松弛了一点。他太清楚对付这种“疯狂生物学家”的方法了。不要和她讲人情世故,直接拿课题砸她。
“那是你们这些先天神圣走入了误区!”
东华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牵扯到元神伤势,疼得嘴角又是一抽。
“你们总想着剥离浊气,提取清气。但我发现,如果用高压环境将灵气压缩到极致,比如这种十年份的高爆灵果残渣,强行注入淤泥中,就能在芥子微尘之境打破浊气的稳定结构。然后用你那卷锦帛上的血脉熔接之法,就能造出一种全新的土壤!”
他把石头往前怼了怼,几乎贴到了女娲的鼻尖上。
“我在下面挖了个大坑,没日没夜地做实验。刚刚才稳定了这一块样本。道友,你看看这灵气窍穴的排布,看看这能量流转路径。用这种土种出来的灵药,药效绝对能翻倍。甚至能直接培育出不惧煞气的下等灵兽!”
女娲没有接话。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在那块红色岩石上轻轻刮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
眼底的怀疑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同类般的狂热光芒。同时她神念一扫,敏锐地察觉到东华气息紊乱、本源虚浮,不由得皱起眉头:“你本源受损了?”
东华立刻顺坡下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下一层泥灰:“为了稳定这块样本,刚才炸炉反噬,差点把道果崩了!但只要能窥探造化真理,值了!”
“你用爆裂的灵气强行打碎了煞气外壳?”
女娲盯着东华,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这想法太疯狂了。这种极端环境下的造化演变,会产生上万次失败的畸变体。你难道不怕那些畸变体炸毁你的道场?”
“怕什么!朝闻道夕死可矣!”
东华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为了探究生命的终极奥秘,毁几个山头算什么?我这地下已经被炸塌了好几次了。刚才我还以为又是一次实验事故引爆了阵法,没成想是道友大驾光临。”
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绕了回来,顺带解释了刚才地下的动静。
女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看着东华衣衫褴褛、满身泥污,连气息都因为反噬而虚浮不定的样子,脑海里那个“城府极深的幕后算计之辈”形象瞬间崩塌。
这哪是什么藏头露尾的阴险人物。
这分明是个比她还要沉迷于造化之道的疯魔散修。难怪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放着男仙之首的位子不坐,天天窝在这破岛上。原来把精力全用在这些见不得光的疯狂推演上了。
“你是个怪人,东华。”
女娲把那点岩石粉末仔细收进袖子里。
“你这条路很偏,但很有启发。我最近在推演万妖图谱,试图提取三千种族本源血脉里的共性。遇到了一些瓶颈。你这块石头,或许能给我提供一个逆向推演的新思路。”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翻滚的东海波涛。
“今天就不打扰你做实验了。等我把你这套浊气转化理论融会贯通,再来找你探讨生命起源。到时候,我那个名为招妖幡的构想,可以算你一份。”
女娲脚下生出一朵造化青莲。
临走前,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东华一眼。
“对了,送你个消息当做这块石头的报酬。天庭那边最近空间法则波动得很厉害。帝俊那只金乌,似乎在背着所有人筹划一场大手术。你这破岛离天庭太近,实验做归做,别哪天被天上掉下来的火球砸死了。”
青莲冲天而起,转瞬消失在云层中。
东华站在原地,直到女娲的气息彻底离开东海海域。
他两条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那一滩烂泥里。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冲刷出两道白色的印子。
“招妖幡......”
东华咬着后槽牙,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碎。这女人真是个疯子,连招妖幡那种强行抽取妖族真灵的霸道法宝,都能被她当成生命起源的研究工具。
不过好歹是把这一关糊弄过去了。不仅洗清了嫌疑,还白嫖了一个后期干预招妖幡炼制的借口。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正准备回地下换身衣服。
袖子里的控制盘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那种轻微的提示音。
而是最高级别的警报。青铜阵盘表面甚至因为能量过载,渗出了一丝丝殷红的血迹。
东华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女娲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冰锥一样扎进了他脑子里。
天庭的异动。
他一头扎进枯井,顺着滑道疯狂往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