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涟漪越来越大。
岩壁像是一层被扯开的画卷，从中走出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鹅黄色长裙，赤着双足。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脑后，没有戴任何珠玉首饰。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隧道里，周围狂暴的混沌浊气到了她身边，就像是遇到了主人的家犬，温顺地贴着地面流淌。
厚重的土之法则在她脚下交织成一朵朵无形的莲花。
东华夹着阴水神雷的手指猛地捏紧了。
后土。
十二祖巫里最温和，也是最深不可测的土之祖巫。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的账单。上次祝融借道紫州岛上空去突袭妖族，交了一百株先天灵药的“环保基金”。
当时祝融就察觉到了地底那块无字石碑散发的微弱轮回气息。
东华本以为前线巫妖打得那么惨烈，这帮祖巫没空来管东海这点破事。没想到后土居然亲自摸上门了，而且好死不死，正好撞上他把盘古玉髓收进兜里。
“东华道友。”
后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引起地脉共振的奇异韵律。
她那双不含杂质的眼睛，死死盯着东华藏着玉瓶的袖口。
“你放着九天之上的仙首大殿不住，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挖洞。我本来不想管闲事。”
后土朝前迈了一步。
随着她的动作，隧道两侧的岩层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坚硬的花岗岩像面团一样扭曲变形，无数尖锐的石笋从头顶探出来，直指东华的要害。
大有他一句回话不对，就直接活埋了这地方的架势。
“但你刚才收走的，是我盘古父神的遗泽。”
后土的眼神冷了下来。
“窃取父神血脉，你该给我个交代。”
东华看着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岩层，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
这女人来真的。
祖巫不修元神，不辨天机。跟他们讲什么大势、因果，全是对牛弹琴。
更何况，自己手里拿着人家爹的血，这事放到哪说都理亏。
“打是肯定不能打的。”
东华在心里快速盘算。
且不说他现在左半边身子还带着旧伤，真要在这地下九万九千丈的地方跟土之祖巫动手，那就是纯粹找死。后土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把整座紫州岛的地脉引爆。
既然硬的行不通，那就只能讲理了。
东华松开了扣着阴水神雷的手指。他不仅没有退后，反而主动迎着那些尖锐的石笋往前走了一步。
他弹了弹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挂起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意。
“祖巫这话，贫道就不爱听了。”
东华指了指头顶那层厚重的岩壁。
“九天之上，那是妖族的天庭，是天道管辖的地盘。祖巫觉得，这洪荒天地，是天道大，还是盘古父神大？”
后土皱起眉头。
“自然是父神开天辟地，恩泽万类。”
“这就对了!”
东华双手一摊，语气变得理直气壮。
“天道在天上布局，妖族在天上争霸。可这浩瀚大地，这幽冥深处，却无人梳理。无数生灵死后，魂魄无依，只能在天地间游荡，最后化作戾气消散。”
他指着周围那条宽达百丈的隧道。
“我雇佣你们巫族的兄弟，用一颗颗灵果换来的劳动力，在这里挖地道。不是为了苟且偷生，是为了梳理地脉!”
东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传教士般的狂热。
“我要在这天道管不到的地下，建立一个属于众生的归宿!让那些陨落的生灵有路可走。这是顺应盘古父神遗志的大功德!”
后土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她常年待在盘古殿，听到的全是哥哥们喊打喊杀的言论。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把“挖地洞”这种猥琐的行为，拔高到关乎众生归宿的层次。
“至于你说的盘古玉髓......”
东华看着后土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这套现代企业级画大饼的话术起作用了，立刻趁热打铁。
“那是你的族人们，一铲子一铲子从泥里刨出来的。我付了他们三倍的工资，这是合法的劳动所得!怎么能叫窃取呢？”
后土被这套逻辑绕进去了。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看着东华那张正气凛然的脸，一时间竟挑不出什么毛病。
更关键的是，就在东华刚才情绪激昂地谈论“众生归宿”时。
后土从他身上，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隐晦，却又无比纯粹的法则波动。
那股波动，和紫州岛地底那块无字石碑同源。
那是轮回。
是巫族没有元神、死后彻底灰飞烟灭的宿命中，唯一的一线生机。
后土脚下的土之法则莲花停止了转动。
隧道两侧挤压的岩层也僵在半空，不再逼近。
她盯着东华看了许久。
“你身上的法则，能让死去的魂魄重聚？”
后土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她没有继续纠缠玉髓的事，显然是抓住了东华话里更核心的信息。
东华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上钩了。
只要后土对轮回感兴趣，那大家就是合伙人，就不用拼命了。
“目前还做不到。地脉网络还没挖通，核心处理器......也就是那块石碑，还在调试阶段。”
东华开始用一些后土听不懂的词汇堆砌壁垒。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这地下网络建成，巫族的战士就算陨落了，也未必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后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巫妖大战已经爆发。每天都有无数巫族儿郎倒在血泊里，化作浊气消散。如果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男仙之首真的能造出那个所谓的“归宿”......
一滴玉髓，换巫族一条退路。
这笔账，后土算得清。
她挥了挥手。
四周那些尖锐的石笋瞬间化作齑粉，融入岩壁。隧道重新恢复了宽敞。
“好。”
后土看着东华，语气郑重。
“玉髓你可以留着。你修地脉的事，只要不损害巫族利益，盘古殿不会干涉。但如果你敢骗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
头顶九万九千丈的东海上空，突然传来一声震碎苍穹的啼鸣。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土层和无数阵法，直接砸进东华的耳膜。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地下隧道的岩壁上瞬间崩开无数条蛛网般的裂纹。
那是太阳星孕育的先天至高神圣，金乌的啼鸣。
紧接着，沉闷的战鼓声连绵不绝地响起，即使在地下极深处，也能感觉到整个洪荒大地都在跟着鼓点颤抖。
后土猛地抬起头，视线似乎穿透了地层，看向上方的天空。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帝俊和太一......他们亲自动手了。”
巫妖两族的第一次全面试探战，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彻底打响了。
东华站在原地，听着头顶那仿佛要毁灭世界般的动静，摸了摸袖子里的玉瓶。
外面打得越凶，他在这地下发育得就越稳。
等上面那帮家伙脑浆子都打出来的时候，道爷我的地下轮回网络，可就彻底成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