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廖幕僚走后第三天,团练的旗号就送到了。

旗是青布面,白牙边,中间绣着“承天府青石山团练”八个字,字是绣娘用丝线绣的,针脚细密端正。

随旗送来的还有一份盖着府衙关防的公文,写明青石山团练归承天府管辖,负责钟祥县境内防寇护路事宜,粮饷自筹,器械自备。

周铮把公文收好,旗子交给赵大,让他挂在寨门上面。

赵大把旗升上去的时候,寨墙上站了一圈人。

老张头仰头看着那面在风里呼啦啦响的青布旗,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跟旁边的陈铁柱说:“打了快两年的仗,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土匪了。”

陈铁柱正用一块破布擦手上的铁锈,听了这话停了一下,把破布往腰里一掖,抬头看着旗子。

他老婆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逃难逃到死,没想到还能站在一面旗子底下活着。

宋应星没有出来看旗。他蹲在打铁棚里,正把最后一门炮的炮架铁环铆上去。

炮架是老榆木的,铁环是石煤铁锻的,铆钉是他亲手打的。

他铆完最后一颗铆钉,用锤子敲了敲炮架,听了听声音,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铁屑,对牛二说:“四门炮,全好了。”

周铮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山上走。

这条路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寨门口,路面是碎石子拌水泥浆铺的,干了以后硬得跟石头一样,独轮车推上去轮子不陷,下雨天也不泥泞。

路两旁的排水沟里淌着从山上引下来的溪水,水清得能看见沟底的水泥抹面。

沟帮子上每隔一段就种了一棵柳树苗,是李大田开春时从汉水边上挖回来的,树苗刚抽新条,嫩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

山下的梯田已经返青了,冬小麦长得齐腰高,风一吹就翻起一层绿浪。

新开的五十亩荒地里荞麦刚出苗,嫩芽顶着露水,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马大力正蹲在地头清点佃户名册,旁边围了一圈刚从陕西逃过来的流民,等着领种子签租约。

常平仓的粮一批一批往山上运,樊攒典把账本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笔进出都盖着他的攒典印,连方知府派来查账的吏员都挑不出毛病。

荆门那边的水泥买卖越做越大,孙老四把青石灰卖到了汉阳,汉阳的城墙修补工程用了青石灰以后,工房的人专门派人来荆门问这东西是哪产的。

孙老四回了一句话:“青石山产的,要多少有多少,就是得排队。”

练兵场上,魏七正在考核第二批新兵。

这批新兵里有一半是冬天收留的河南流民,来的时候皮包骨头,连刀都拿不动,现在已经能披着缴获的旧棉甲站一个时辰的队列。

魏七考核的方式很简单:先站一个时辰,再跑半个山头,回来以后立刻拔刀劈砍三十次。扛不住的退回生产队继续种地烧窑,扛过来的编入正式队。

这次考核过了六十三个人,淘汰了十来个。石勇从考核通过的人里又挑走了五个,编进他的猎兵队。

猎兵队已经扩到了二十人,分成四个小组,分别部署在山道两侧的崖壁、栈道石窝和寨墙东西两端。

石勇训练猎兵还是用他那一套,趴在湿泥地上一个时辰不许动,动了就用竹竿敲背,敲完了重趴。

狗剩现在已经是鸟铳队的正式铳手了。他每天扛着宋应星亲手给他校过的鲁密铳,在寨墙上站岗、练瞄准、带新兵。

他的铳托上刻了五道划痕,那是他用这杆铳打中的人。他不肯说这五道痕分别打的是谁,只有一次喝多了老郎中送来的药酒,跟石勇说了一句:“有一道是郑百户的炮手,在雨中打的。”

周铮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停下来夸谁。

他知道青石山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脑子,是李大田起早贪黑翻地种粮的手,是陈铁柱被烫了上百个疤还在抡锤的手,是老张头砌了半辈子窑落了一身灰的手,是魏七缺了三根手指还在画防御图的手,是宋应星熬了几百个通宵钻铳管熬红的眼睛,是石勇趴在崖壁上几个时辰不动弹的膝盖,是陈母每天半夜起来添火熬粥的驼背。他有水泥和棱堡的图纸,但没有这些人,图纸就是一张纸。

半个月后,货郎从荆门带回来一封信。

信是方知府托孙老四转交的,措辞简短,只有几句话:张献忠部已出郧阳,经房县、竹山,向东移动,前锋距钟祥县境不足三百里。

府城已下令各县城戒严,钟祥县城卫所兵不满百人,城墙多处破损未修。方知府希望青石山团练能协助守城。

周铮把信看完,递给魏七。

魏七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放在膝盖上。

“他这次不是来试探的。张献忠真的来了。东边是清军,北边是李自成,西边是张献忠,湖广夹在中间,哪头都得罪不起。方知府手里能用的兵就那么几个,荆门卫冯指挥使就算肯出兵,也得看巡抚的脸色。他能指望的,就剩我们了。”

“他说的是协助守城,不是把城交给我们守。”

周铮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那条已经快要修到钟祥城外的水泥路。

“协助就协助。我们的人在城墙上守着,城下的田不能丢,路上的商队不能断。张献忠的兵也是人,也是两条腿扛一个脑袋。他们没挨过铳子没吃过炮子,让他们尝尝。”

赵大在旁边把刘彪那把宽背砍刀拔出来,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刀身当的一声脆响。

这把刀他用了快半年,磨了不下二十次,刀口上崩掉的那几个豁口已经全磨平了,刀身被磨得越来越窄,但越来越亮,亮得能当镜子照。

魏七把炭条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两年前你孤身一人上山,现在我们有了寨子、有了团练、有了铳和炮。张献忠来了又怎么样?打就是了。”

周铮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在寨墙上,视线越过山下的梯田和官道,越过钟祥县城的城墙,越过汉水的银色水面,一直看向西边那片灰蒙蒙的群山。

群山之外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青石山在这里,钟祥在这里,他身后这些人的命也在这里。不管山外来的风雨有多大,只要这里还有人在种地、在烧窑、在打铁、在练兵,这里就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