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养真殿里的水是温的。
白启没有直接下去。
他先沿池边坐下,解开左臂固定带,动作稍大,肩前便重新渗出血。衣服黏在伤口上,只能用水一点点浸开,不能直接扯。
门外又响了一声。
墙边细纹暗了少许,剩下那圈星光仍然稳着。
白启看清变化,将旁边用于供药的小槽记住,先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这一次,伤口比外园深得多。
左侧肩下被贯穿,筋肉里嵌着数道极细刀力,靠近骨头的那段还有一处裂伤。外面看着只有两面血口,真正受损的地方,却连呼吸时都会被带动。
他握住左手,试了试五根指头。
能动。
但最外侧两指的感觉迟钝,不能因此就觉得已经没事。
白启先运太清养气诀,将还能稳住的气息缓缓接回,再让玄水沿伤口外侧展开。金意收得很细,只用来分开已经纠在一起的异力,不往新生血肉上硬切。
第一丝刀力被逼出时,温水表面裂了一道浅痕。
他看着那道痕,停了一会儿。
进园以前,叶初桐让他多备一份温养药,他当时也照做了。
如今那只小瓶放在手边,里面的药没有莲株珍贵,也不像星髓乳那样会泛光,却能在强药不宜直接进入伤处时,先把最外层绷得过紧的地方缓下来。
有些准备,在拿到更多宝物以后仍然有用。
白启先开那瓶,按自己眼下的伤势分好,没有为了省一口普通药,先用珍贵材料去硬顶。
正面差两层,确实没那么好接。
自己那几重防御没有失效。若没有它们,刀光落下时便不会只留下眼前这道伤。可接住大半,与能够毫不在意地继续打,又是两回事。
白启没有急着证明什么,逐段往外清。
中间吃过两次药,喝掉一份营养液,直到精神开始发涩,才停手闭眼,先让太虚镇神经缓缓稳住意识。
池水没有趁他闭眼就替他把一切治好。
它只将那些能被身体接进去的温和力量送得更匀,让每次梳理后的反震不至于又立刻扯坏别处。
第一夜过去,肩里还留着最后两道。
终端里积了几条消息。
殷东在问他是不是还安全,齐观把一段新确认的山路发了过来,白灵则发来一张练习后画得歪歪扭扭的光线图。
白启看着那张图,嘴角动了一下。
他只先回平安,告诉妹妹自己在用药修炼,没把肩前的血拍进去,也没现在隔着终端替她多改一套路线。
眼下自己的神意都还需要养,不适合强撑着替人做细活。
等稳下来,再认真看。
白启没有硬耗,靠着池边真正睡了三个时辰。
醒来时,门外的人还在。
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沿殿外走动,偶尔会亮一下令牌。门没有因此打开,里面那尊石人也没有把正在养伤的人赶出去。
外门旧令不是所有地方的主人。
白启再确认一遍,才把药匣摆到干净处。
九节玉骨莲的药力很足。
他只切下一节,留下完整剖面,再按药谱把最适合当前伤势的部分分开。根颈与莲叶不能一锅煮,前面在药坞换到的那几句话,这时真正省掉不少损失。
第一小份药液入口,热意并不猛。
却一直往深处走。
断开的地方没有立即长齐,先是四周已经绷紧的细小支脉一点点松下来,随后才有真正能接续的力量进入受损筋骨。
白启又取出一瓶星髓乳。
只加一小份。
两种药在体内相接,他没有立刻提速,先让青木走过最容易受扰的地方,再以厚土稳住身体,等那段变化真正落下去,才继续。
半日后,最后两丝刀力终于被逼出。
原本迟钝的指尖,重新传回清楚触感。
白启动了动,先停住。
接下来才是长回去。
他没有因为能握拳,便把阿德重新提起来练全力斩。伤里的东西清掉,不代表筋与骨已经长得同原来一样稳。
第二日大半时间,他都坐在温池边。
喝药,调息,接续,再停一轮。
药瓶慢慢空下去,池边也多出几个洗净的小盒。那枚仍未动过的天心温神果就放在另一侧,果光透过封匣,安静得像在提醒他,手里并非没有更好的东西。
白启看了一眼,没开。
现有药能解决的,就先按现有办法走。
不同阶段的材料,浓烈程度与走向都不同,硬塞进去,即便眼前伤口长快一点,后面也未必好收。
莲株里另有几粒已经成形的硬籽。
他取下三粒,清理表面药泥,分开封存,没有一起磨进药里。种得成最好,种不成,完整样本也比只剩碎末更有用。
到了第二日夜里,墙边星光只剩一小段。
门外那两次试探,比正常安静养伤耗得更多。
白启按照殿中旧规,取出一份适合供阵的药液,先添一点。光纹上升,他才继续补到能覆盖后面一昼夜的程度。
不多倒。
不够再添,总比一口气把本来能喝的东西都喂进去好。
外面有人听见药槽运转,骂了一句。
邵沉峰没有跟着骂。
他站在殿前,已经看过三次令牌与门纹的区别。自己手中那枚能开外廊,却不能强占别人已经启用的静室,若硬拆大阵,所费力量远比守着出口高。
“再等一日。”他说。
持杆的何昆脸色很难看。
他在外园已经等过,此刻又等。可想到谷中死去的人、药山那只封得严实的匣,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
另有两人不愿一直留着。
其中一个拿出自己已经消耗不少的药袋,又朝侧殿方向指了几次。
邵沉峰听懂了他的意思。
来这里的人,并不都欠死去那几名弟子同样的情分。围猎开始时,人人想要药与传承;真要一直守,能不能分到、还需再花多少,便会先变成他们自己的事。
他可以让人留下。
却不能只凭一句替同门报仇,便让旁人也不用算。
他们还要去别殿取东西,来回说了几句,最终只留一人换守,另一个沿廊离开。
邵沉峰看了眼,没有拦。
谁都不愿为了别人的仇,把自己这一轮机会全耗完。
门内的白启听不全他们的话,却能分清脚步在减少。
他没有急着因此开门。
第三日,才开始试着抬剑。
先不用罡气,单凭身体托住剑体;能稳稳抬平,再作一次最简单的斜斩。伤处仍有轻微牵扯,他便不继续加重,而是换另一种角度,确认哪里尚未接齐。
百战熔炉经也在缓缓运转。
这次被围堵、几度险些被第二刀带走的感觉,没有被他刻意压进不愿再看的地方。哪一招先乱,哪里因为没有空明便误判,哪里其实还有半步可退,他一遍遍重新核。
知道,不会让过去那道伤消失。
但下一次刀再来时,至少不能仍把全部希望压在自己一定能先看清上面。
白启将那两条改过的发力记下,重新坐回温池。
第一节玉骨莲已经用尽,那瓶星髓乳也去了大半。
伤口表面不再渗血,左手握紧剑柄,能真正接住一段由腕传到肩的重量。神意里的涩感散去,五柄飞剑重新升起时,也比逃进殿前稳得多。
他没有再多放一柄。
只是让现有五柄绕过池边,依次回到自己可以准确控制的地方。
最后一轮药力沿青木走过肩背,原本总有一点迟滞的位置,忽然顺了。
不是只把伤治好。
更深处那些在追杀中反复被压到极限、又真正得到营养与温养的地方,也开始慢慢接上。
白启睁开眼,抬起左手。
罡气从掌心收回,再沿五行循环完整走过一轮。
那道刚入化神时还显得很远的界限,第一次变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