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质朴纯粹的一番话,像一缕清风,吹散了萦绕在两族人心底多年的戾气。
一旁的雷忠胜神色松动,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对着江弘汶郑重抱拳,语气满是真诚。
“江主任,今日我真心谢你。峰儿溺水遇险,若非你及时出手相救,我雷家这孩子怕是难逃一劫,这份救命之恩,我们雷家记在心里。”
身旁的李华为也收起了满身敌意,放下对峙的姿态,同样抱拳致意,态度恳切。
“江主任,我李家也欠你一份人情。当时我儿子已然脚抽筋脱力,深陷险境,若是没有你赶来施救,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二人放下成见、真诚致谢,江弘汶淡淡一笑,语气平和从容。
“举手之劳而已,换作任何一条鲜活生命身处险境,我都会出手相救。”
他话锋微转,目光诚恳地看向两人,一语点破关键。
“方才两个孩子的心里话,你们也都听得清清楚楚。孩童尚且知晓性命为重、恩怨次之,大义当前不分宗族,难道我们成年人的格局,反倒不如两个孩子吗?”
一句反问,让二人面露愧色。
雷忠胜率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满腔无奈与憋屈。
“说实话,我们也不想年年对峙、日日争斗,谁愿意结下世代仇怨?可每每都是李家步步紧逼、咄咄逼人,欺人太甚!”
这话一出,李华为当即面露不悦,不甘示弱地反驳。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们雷家向来恃强凌弱、得理不饶人,次次争端皆是你们率先挑事,何来我们主动为难一说?”
眼见两人方才缓和的气氛又要再度僵持、争执再起,江弘汶连忙出声制止,及时稳住局面。
“二位暂且息怒,不必再纠结过往细碎恩怨。”
“我心里清楚,你们两族积怨的根本症结,从来不是水域争抢,也不是口舌之争。若是我能彻底解决这根源问题,你们可否愿意放下隔阂、和睦共处?”
雷忠胜与李华为闻言,同时抬眸,异口同声地追问,眼底满是诧异与期待。
“你知道我们争斗的根源?”
江弘汶目光扫过两侧依旧对峙的村民,语气笃定,一语道破核心。
“困住你们两族、困住整个丰乐镇的,说到底不过一个‘穷’字。”
“若是家家户户衣食无忧、生计安稳、收入稳定,谁会为了一方捕鱼水域大打出手?谁愿意为了微薄蝇头小利,结下世代仇怨、死伤相残?”
简单几句话,直击痛点。
雷忠胜与李华为对视一眼,皆是沉默颔首,心底全然认同这番说辞。
这数年无休止的争斗,归根结底,皆是贫瘠所迫、生计所逼。
雷忠胜长叹一声,满是无奈与唏嘘。
“江主任,我们何尝不想安稳度日?可丰乐镇山穷地贫、产业全无,村民除了下河捕鱼、下地耕种,再无别的营生。”
“但凡有一条安稳致富的路子,谁愿意拼得头破血流、世代结仇?”
江弘汶见状,顺势抛出自己的核心规划,笑着开口询问。
“倘若我能为大家谋一条增收致富的出路,彻底解决生计难题,你们可否愿意放下所有争执,坐下来坦诚协商?”
“只要江主任真能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彻底摆脱穷日子,我们雷家率先停手,此后尽数听你安排,绝无二话!”雷忠胜当即郑重承诺,语气坚定。
“我们李家同样如此!”李华为立刻应声附和,态度决绝,“只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我们李家唯江主任马首是瞻!”
看着两大宗族核心主事人尽数表态、放下成见,江弘汶心底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这场险些酿成大祸的宗族械斗,竟在极致危局中,顺势破开了多年未解的死局,算是意外之喜。
“好,一言为定。”
江弘汶正色开口,妥善安排后续事宜。
“你们二人先各自回去安抚族人,让对峙的村民尽数散去,不要再滋生事端。”
“同时务必叮嘱族内众人,牢记合则两利、斗则俱伤的道理,往后克制戾气、和睦相处。”
两人应声准备转身离去,江弘汶再度开口补充。
“待人群散尽,你们各自带上族内几位主事长辈,一同来镇政府办公室找我。具体的致富项目、发展规划,我们届时细细商议。”
二人重重颔首,转身各自奔赴阵营安抚族人。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淳安县委大楼,一场紧急临时常委会已然悄然召开。
肃穆庄重的县委会议室内,县委书记梁少淋端坐主位,面色沉凝肃穆。
今日丰乐镇突发大规模宗族对峙事件,事态凶险、影响恶劣,他紧急召集全体常委开会研讨处置。
恰逢镇长赵祖志原本就在县里参加经济工作会议,此刻也列席旁听,神色凝重。
“陶秘书长,你把丰乐镇此次突发事件的详细经过,向各位常委通报一遍。”梁少淋沉声吩咐。
县委秘书长陶日波起身,条理清晰地汇报完整事件始末。
汇报落幕,会议室陷入一片沉寂。
在座各位常委皆神色各异,无人率先开口,有人低头摩挲茶杯,有人轻转手中钢笔,各怀心思、静观其变。
梁少淋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严肃,打破沉寂。
“数年前,丰乐镇就曾爆发过惨烈的宗族械斗,造成一死多伤的重大事故,教训惨痛、众人皆知。”
“时隔数年,旧患未除、乱象重演,平日里小摩擦不断,今日更是险些爆发大规模流血冲突。大家都谈谈看法、说说对策。”
梁少淋话音刚落,分管公检法系统的县委副书记郝一波,第一时间出声表态,语气凌厉。
“依我之见,丰乐镇党委书记梁硕士,对此事负有不可推卸的主体责任。”
“当年闹出重大事故时,他便是丰乐镇主官;数年过去,矛盾依旧、乱象再生,足见其治理无方、履职不力,执政能力存在严重问题。”
郝一波率先发难,并非全然针对梁硕士。
他分管全县政法维稳工作,责任重大。前一任分管领导,便是因为丰乐镇的宗族械斗事件追责下台。
今日此事一旦彻底失控、酿成死伤惨案,他必然首当其冲被追责问责。加之他本就与梁少淋立场相近,自然第一时间主动表态、划清责任。
紧随其后,县委政法委书记马珍立刻附和发言,态度鲜明。
“郝书记所言极是。”
“历经一次重大惨案,却未曾吸取半点教训,数年时间都未能梳理调解好两族矛盾,梁硕士的基层治理工作,存在极大疏漏。”
马珍身为政法委书记,是维稳工作的直接直管领导,此刻必须明确表态。
他身居高位本就是各方势力平衡的结果,没有强硬的后台靠山,此刻出了这般重大维稳事故,唯有主动追责、积极站位,方能自保。
两位政法系统领导接连问责,会场氛围愈发严肃紧绷。
片刻后,分管宣传的县委副书记赵伟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试图缓和局势,为梁硕士辩解一二。
“二位书记所言或许过重了。”
“据我了解,事发之后梁硕士第一时间亲赴现场处置,并无失职逃避之举,甚至在现场维稳途中突发不适、晕倒负伤。”
“宗族矛盾积怨数十年,根深蒂固,突发冲突本就难以预判,并非单凭基层主官日常工作,就能完全杜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