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右侍郎公房内,茶香袅袅。
朱允熥整个人几乎陷进了太师椅里。
他双腿毫无顾忌地架在书案上。
左手捏着一块膳房刚送来的桂花糕,右手拿着一份《邸报》。
这日子,简直不要太舒坦。
朱允熥咬了一口糕点,目光在邸报的字里行间快速扫过。
只看了几行,他咀嚼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有意思。”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邸报上用最平铺直叙的官方辞藻,记载了昨天前朝发生的一件“小事”。
吏部文选司的三名主事,被吏部尚书当堂革职查办,直接交给了锦衣卫。
罪名是“考评舞弊,任用不明”。
这三个人,朱允熥认得。
全是他那位好二哥朱允炆,借着齐泰和黄子澄的手,前几天刚刚安插进吏部的死忠心腹!
朱允炆把人塞进去,本意是想在人事中枢给刚刚接手吏部的朱雄英埋钉子。
架空这位突然还朝的嫡长孙。
结果呢?
朱允熥将邸报随手扔在桌面上,扯过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糕点屑。
他这位死而复生的大哥,手段简直绝了!
朱雄英没有在朝堂上跟文官集团打嘴仗。
也没有跑去朱元璋面前哭诉自己被架空。
他直接调出了大明律,查了这三个人的日常考勤和过往签批的公文!
迟到早退!
公文格式错漏!
甚至还有几笔无关痛痒的人情批条!
全是那种大家平时心照不宣,潜规则里根本不算事儿的微小瑕疵!
朱雄英就把这些东西,一条一条地列成表格,拍在了吏部尚书的桌子上。
不结党,不搞阴谋。
专抓明面上的规矩漏洞!
用最堂堂正正的阳谋,最严苛的量化考核标准。
直接把朱允炆那些见不得光的暗箱操作,碾得连渣都不剩!
这是降维打击!
朱允熥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拨弄着茶盖,撇去水面上的浮沫。
一个在十万大山里跟着老道士修了七年仙的古人。
一出山,就能把现代职场那一套KpI考核和流程陷阱玩得这么溜?
骗鬼呢!
那干脆利落的办事风格,那极度重视数据和规则的行政逻辑。
闻着味儿都觉得熟悉!
朱允熥透过升腾的热气,眼角的余光飘向了对面。
公房的另一张书案后。
户部左侍郎林默正埋着头。
手里拿着毛笔,装模作样地核对着一本根本不需要核对的常例旧账。
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啪啦啪啦”响。
他在这户部衙门里,把“聋瞎大法”练到了极致。
哪怕前朝因为吏部的事吵翻了天,他也绝不掺和。
“林师啊。”
朱允熥吹了吹茶水,语气随意到了极点,就像是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
林默手里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
“微臣在,殿下有何吩咐?”
朱允熥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我这位大哥……”
朱允熥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公房里格外清晰。
“感觉有点像老乡啊。”
啪!
公房里,那持续了半个时辰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林默拨动算珠的右手,悬停在半空中。
老乡?
这狗r的怎么又提这茬,有病呐!
糕点都堵不住你的嘴!
之前朱允熥在偏殿里用二维网格表算账的时候。
林默就已经猜到了这位废柴皇孙是个穿越者。
但他死死咬紧牙关,打死也不认。
只要不承认,大家就还是君臣。
可现在!
朱允熥又挑破了这层窗户纸。
甚至还直接点出了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朱雄英,死而复生的嫡长孙。
也是个穿越者!
疯了!
彻底疯了!
大明皇室,一门双杰!
一个装疯卖傻,把控户部。
一个带着嫡长孙的无敌光环,手撕文官集团。
这特么哪里是大明朝?
这分明是穿越者之间的蛊王争霸赛!
而且战场就设在了朱元璋那个杀人狂魔的眼皮子底下!
“咕咚。”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自己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破绽。
一旦接了这个茬。
那他林默,就彻底成了这两个怪物神仙斗法里的炮灰!
林默把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
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他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惊愕与迷茫。
“臣……臣愚钝。”
林默干笑两声。
“臣不解殿下的意思。”
他赶紧站起身,拱了拱手。
“殿下和雄英殿下,本就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
“都是太子爷和先太子妃的血脉。”
“自是一家人,哪里来的老乡之说?”
这番掩饰,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装傻充愣。
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发火。
他连架在桌子上的双腿都没有放下来。
他只是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
目光一点一点往下移。
最后,落在了林默绯色官袍的下摆处。
“既然你不解......”
朱允熥嘴角咧开。
“那你的腿...在抖什么?”
嗡!
林默脑子里一阵轰鸣。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自己的双腿,正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无论他在脑海里怎么拼命地暗示自己冷静。
都压制不了!
他是个普通人,他只想苟活啊!
林默张了张嘴。
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大团浸水的棉花。
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辩解?
掩饰?
林默彻底不语了。
他僵直地站在那里。
看着林默这副三魂七魄都快散尽的倒霉模样。
朱允熥眼底的锐利瞬间消散。
他重新靠回了太师椅的椅背上。
甚至还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
见好就收。
朱允熥很清楚,把这极品苟王逼得太紧,万一这老小子真崩溃了,跑到老朱面前掀桌子。
大家谁都捞不着好。
只要让他知道,他的秘密已经不是秘密。
这就够了。
朱允熥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罢了罢了。”
他语气轻快,仿佛刚才的生死试探真的只是一句玩笑。
“看把林师吓得,脸都白了。”
“就当孤吃饱了撑的,胡言乱语。”
朱允熥把桂花糕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接着算你的账,孤接着看报。”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林默跌坐回椅子上。
看着对面那个悠哉游哉翻看邸报的少年,心里的恐惧不仅减少,反而更深了。
胡言乱语?
谁信谁是傻子!
这头裹着羊皮的小恶狼,已经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现在不杀,只是因为还没到用他这把刀去捅朱雄英的时候!
“大明朝……”
林默在心底悲愤地哀嚎。
“赶紧毁灭吧!老子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