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铺道，旌旗蔽日。
数十面丈许宽的牛皮巨鼓在晨光中轰然擂响，声震九霄！
大角齐鸣，肃杀苍凉的军乐撕破了应天府清晨的薄雾。
文东武西，满朝朱紫百官分列御道两侧，一个个垂手肃立，噤若寒蝉。
在这大明最高权力中枢的广场上，二十四匹高头大马缓缓停在御道尽头。
为首一人，正是北征大将军蓝玉！
他身披一袭满是刀劈箭痕的亮银重铠，虽未卸甲，却在迈下战马的瞬间，单膝跪地，翻身下拜。
其身后，开平王次子常升等数十名淮西悍将，齐刷刷推搡着被精钢锁链束缚的北元皇子、嫔妃百余人，黑压压跪倒了一地。
“臣！蓝玉，率兵归朝，幸不辱命！”
蓝玉的声音如滚雷过境，回荡在午门广场上。
然而，以往那个桀骜不驯的狂徒，此刻却伏在地面上，双手将缴获的北元金印与降表高高举过头顶。
“捕鱼儿海一战，破元覆巢，生擒虏众！”
“此战之胜，全仗陛下天威浩荡，太子殿下调度神机！”
“臣，恭献降俘，伏乞圣裁！”
这番恭谨到了极点的献俘辞一出，文武百官无不面露惊诧。
这还是那个传闻中纵兵破关，强辱元妃的狂妄蓝疯子吗？
站在文官队伍最前列的户部左侍郎林默，缩着脖子，偷偷打量着蓝玉。
心里暗暗咂舌。
绝了，真是绝了！
蓝玉这是咋了？
被人穿了？
朱元璋面沉如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精光。
“宣旨。”
老朱淡淡吐出两个字。
礼部尚书手捧明黄圣旨，快步迈上玉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将军蓝玉，统兵北伐，肃清绝漠，擒虏覆巢，厥功至伟！”
“特授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加封——凉国公！”
“念其军次喜峰口失仪、御下不严之过。”
“着削夺世券食禄五百石，收回京畿赐田三十顷，以肃军纪。”
“钦此！”
凉国公！
削禄五百石！收回赐田！
旨意落下，百官之中，不少淮西武将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李新、唐胜宗等宿将额头青筋暴跳，眼中满是不忿与憋屈。
立下这等开国未有的不世殊勋，到头来，竟得了一个冷冰冰的“凉”字封号。
还当众被削了食禄与田产！
分明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狠狠抽了整个淮西军团一记耳光！
然而，跪在正中的蓝玉，身形只是微微一僵。
双臂前伸，额头磕在地上：
“罪臣蓝玉……领旨谢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伏地认罪，一字不辩！
朱元璋高坐在上，手指轻轻在龙椅扶手上叩击，神色深邃。
就在大典礼成、满朝以为风波暂平的刹那——
“皇爷爷！孙儿有本要奏！”
百官齐刷刷转头。
只见皇长孙朱允炆从太子朱标身侧大步跨出。
“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下！
朱允炆伏地叩首。
“皇爷爷！蓝大将军纵兵失仪，确有违国法军纪。”
“然大军远涉绝漠，风餐露宿，九死一生，方有今日捕鱼儿海之泼天大捷！”
“将士们在关外流尽了血汗，大将军更是身先士卒、斩将夺旗！”
“此乃覆灭残元之千秋伟业啊！”
朱允炆抬起头，满脸皆是急切与痛心。
“孟圣有云，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
“若因小过而重罚大功之臣，削其田禄、降其殊封。”
“不仅令北征数万浴血将士寒心，更恐天下人言我大明刻薄寡恩！”
“孙儿斗胆，恳请皇爷爷收回成命！”
“复大将军全俸，赐还良田，改封‘梁国公’，以彰皇室宽厚仁德之天恩！”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情真意切！
文官队伍中，黄子澄、齐泰等人眼中满是狂热的赞许，暗暗点头。
皇长孙仁厚爱将，以德报怨，真乃大明未来不二之仁君圣主！
然而，这番话听在淮西诸将与朱标耳中，却像是一盆滚油猛地浇在了炭火上！
伏在地上的蓝玉，更是额头出汗！
狠！太狠了！
朱允炆看似在替他蓝玉鸣不平，求封赏。
可句句都在强调“将士寒心”、“天下人言刻薄”！
这分明是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蓝玉架在火山口上烤！
逼着朱元璋在“皇权威严”和“军心民怨”之间做选择！
若是朱元璋妥协，那就是被功臣和舆论要挟；
若是朱元璋不妥协，那就是暴君刻薄！
这是拿刀子逼着老皇帝动杀心啊！
而在太子朱标身后，朱允熥正缩着身子，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抠着自己的指甲盖。
看着朱允炆那堪称奥斯卡影帝级的精湛表演，朱允熥真的无语了。
“装。”
“你特么接着装圣人。”
朱允熥在心底冷嗤。
前世建文帝就是这副德行，满嘴仁义道德，手段却阴鸷短视。
想借老朱的猜忌借刀杀人？
你怕是吃多了！
丹陛之上，朱元璋的眼神在朱允炆跪下的那一刻，骤然沉冷如冰。
老皇帝没有理会满脸悲悯的长孙，而是缓缓站起身，迈着步子，一步一步走下了玉阶。
“哒……哒……哒……”
朱元璋越过了跪在前面的朱允炆，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老皇帝径直走到了五体投地的蓝玉面前，停下了脚步。
居高临下。
晨风拂过，老皇帝赭黄色的袍角在蓝玉眼前猎猎作响。
“蓝大将军。”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
蓝玉将身子伏得更低，双臂紧贴地面，高声道。
“罪臣在！”
“允炆替你叫屈，说咱刻薄了你，说将士们会寒心。”
朱元璋幽幽地说道。
“你怎么看？”
这一问，直指生死！
蓝玉没有半分犹豫，再次叩首，金砖被他撞得咚咚作响。
“回皇上！皇长孙殿下仁厚，怜惜微臣。”
“但臣自知罪孽深重！”
“臣纵兵破关，辱没国体，罪该万死！”
“陛下免臣死罪，仍赐国公之爵，已是如天之洪恩！”
“臣唯有粉身碎骨以报，岂敢有半点怨望之心？”
“若有人言陛下刻薄，臣第一个拔刀，斩其狗头！”
一番斩钉截铁的谢罪与表忠，直接把朱允炆递过来的“要挟之刀”挡了回去！
跪在后方的朱允炆，脸色微微一白。
朱元璋俯视着地上的蓝玉，足足凝视了五息之久。
老皇帝那紧绷的面庞上，终于浮现出一些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蓝玉的铁盔。
“好。”
“能知错，便是咱的好将领。”
朱元璋收回手，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缓缓开口。
“凉国公。”
“如今天气转热，五月暑气逼人。”
“接了旨，交了俘，回府之后……”
老皇帝嘴角带着笑，一字一顿。
“就给咱……好生凉快凉快！”
轰！
蓝玉整个人如遭雷击，伏在地上的身躯猛地一颤！
“臣...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