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金兵还只是在官署和粮行里搬运;第二天,便有人开始砸富户的门;到了第三天,连完颜宗弼自己的亲军都有人偷偷溜出营去“找酒喝”。
军法官砍了十几个人的脑袋,才勉强把局面按住。
可军心这种东西,一旦尝到了甜头,就再也收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白天还在操练的骑兵,夜里就三三两两地溜进城,满城都是叮叮当当的撬门声。
完颜宗弼站在行宫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眉头越皱越紧,眯起眼睛,在这座空旷的大殿里慢慢踱了一圈。
不对劲。
他是百战之帅。
一座城得到的太容易,就容易得让人心里发毛。
扬州不比别处,据说这里有那个女人的军机处,还有传闻中连天都算得出来的天机阁。
这样一座城,两千守军放了一阵乱箭就垮了?
“城里的粮仓,查过了吗?”他忽然问。
“回四太子,查过了——”部下迟疑了一下,“官仓,全是空的。私人的粮行,倒是抄出来不少。”
“武库查过了吗?如何?”
“也是空的。兵器甲杖,搬得一干二净。”
“府库呢?”
“空的。”
闻言,完颜宗弼站在御座前,沉默半晌。
良久,他缓缓道:“传令。全军扎营,以行宫和四门官署为界,划定各军驻地,不得散入民居。”
“每日派哨骑巡查江岸,盯住瓜洲渡。再派三千人,沿来路清查粮道,接应后队粮草。”
“四太子,”有将领不解的问道,“南朝的兵都跑光了,我们还防什么?”
“跑光了?”完颜宗弼冷笑一声,“南朝的皇帝和宰相是都跑了,可你们有没有打听过,那个姓沈的女人,现在在哪里?”
左右面面相觑。
入城之前,他就派人专门打听过。
城中的俘兵说,护国夫人的行辕三天前就撤空了;渡江的溃兵说,好像看见过行辕的船上挂着她的灯笼;还有人说她去了镇江,有人说她回了应天府,众说纷纭,没有一个准信。
一个让整个河北吃了两年苦头的女人,一座她亲手经营的城市,丢得这样干脆利落。
完颜宗弼不信。
“查。”他吐出两个字,“就算掘地三尺,把城里翻过来,也要查出她的去向。”
完颜宗弼没有回答部将先前的问题,只是望着江北沉沉的夜色,又补了一句:
“这座扬州城,太安静了,很正常。”
他望着殿外扬州城鳞次栉比的屋顶,望着远处江面上那一线烟水,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不知道,他踏入的,是一座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更不知道,此刻就在他的脚下,在这座城市的地底深处,数十处密室和地道里,数千双眼睛正透过伪装的气孔,数着从他们头顶踏过的马蹄。
而在北城楼早已废弃的望楼里,两名天机阁的暗桩伏在暗窗之后,借着夕阳最后的余光,把金兵各军的驻地、人数、旗帜,一笔一笔地画在羊皮上。
画完之后,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一只信鸽,将羊皮卷成小卷,绑上鸽腿。
鸽子扑棱棱飞起,越过满城金兵的营火,掠过黑沉沉的江面,消失在江南芦苇荡的方向。
那里,一千艘战船正在芦苇和夜色的掩护下,悄悄改变着阵型。
世业洲的汊港里,韩世忠坐在旗舰的船头,就着一盏防风灯,一遍遍地擦拭他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铁锏。
听完信鸽带回的城防图,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进了城,抢了东西,散了队形,”他把铁锏往船板上一杵,“完颜宗弼啊完颜宗弼,你在河北是条龙,进了扬州,就是一条掉进酒缸里的虫。”
桅楼之上,梁红玉亲手把那面大鼓的鼓面又绷紧了一圈。
鼓槌就悬在架上,只等那一声令下。
***
金兵入城的第三日夜里,北城楼的天机阁暗道里,沈知白带着青黛和最后两名暗桩,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水门下的暗河。
暗河是当年疏浚运河时挖的引水渠,早已废弃,渠口被乱石封住,外人看不出门道。
暗桩们提前三日清理了淤塞,如今渠中水深及腰,可以泅渡。
沈知白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贴身的黑色水靠,腰间系着一只防水的油布包,里面装着瓜洲大营的印信和几卷军报。
她最后一个入水,冰凉的渠水瞬间没过了胸口。
“姑娘,”青黛在前头引路,声音压得极低,“出渠口就是运河,韩将军派来接应的船就在下游三十丈处。”
“好,快走。”
四人泅出暗河,顺流而下。
夜色如墨,运河两岸偶尔有金兵的巡逻火把晃过,四人贴着岸边的水草潜行,一口气也不敢大声喘。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芦苇丛中传来一声低沉的雁叫,三短一长,是天机阁的暗号。
青黛回了一声两短一长。
芦苇分开,一条小舢板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船上只有一名老艄公,佝偻着背,看着像打了一辈子鱼的。
沈知白上船时,那老艄公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夫人,瓜洲的鱼汤,还热着。”
她听出来了,这是韩世忠的亲兵假扮的。
小舢板沿着运河下游疾行,半个时辰后转入长江汊港。
江面上黑沉沉一片,看不见灯火,听不见人声。
但沈知白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江面之下,藏着一千艘战船。
船在一艘巨大的楼船前停下。
那楼船足有三层高,船头包着铁甲,甲板上架着巨大的拍杆和弩炮。船身漆成深灰色,在夜色里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山。
“夫人!”韩世忠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可算把您等来了!”
沈知白攀着绳梯上了船,浑身湿透,却顾不上换衣,第一句话就是:“城内情形如何?”
“如您所料。”韩世忠咧嘴笑道,“金人这几天抢疯了,三天前有一营人喝了假酒集体拉肚子,昨天又有人抢了假金银气得在营里打架。”
“完颜宗弼砍了二十几个脑袋,军心还是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