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出声,无异于引火烧身。
赵构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他看着手中的两份文书,一份是汪伯彦的弹劾奏疏,一份是沈知白的密报。
两份文书放在一起,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汪伯彦,”赵构的声音冰冷,“你可有话说?”
汪伯彦浑身一颤,跪倒在地:“官家明鉴!老夫……老夫只是想查清军机处的账目,绝无构陷之意!那刘秉文是老夫的门生,他主动将账本送来,老夫……”
“门生?”沈知白冷冷打断他,“刘秉文入天机阁三年,从未与汪相公有过往来,何时成了您的门生?”
她转身,面向赵构:“官家,臣女还有一事禀报。”
“说。”
“刘秉文叛变,臣女早已知晓。臣女之所以没有立刻处置,是因为臣女想查清楚,汪相公到底想做什么。”
沈知白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峻,“臣女命人伪造了一套假账本,故意让刘秉文‘窃取’,然后暗中观察。”
“结果,汪相公拿到假账本后,立刻上书弹劾,指控臣女‘私运军粮’。”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汪相公,您弹劾臣女的那三万石粮,在假账本上写的是‘官船官文’。”
“但实际上,那三万石粮是天机阁的私粮,走的是民间商船,没有任何官方文书。”
“您拿假账本弹劾臣女,却不知假账本上的‘罪名’,本身就是臣女编造的。”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汪伯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掉进了沈知白设的局。
他以为自己在猎杀她,实际上,他才是猎物。
“官家……”汪伯彦的声音颤抖,“老夫一时糊涂,受小人蒙蔽,请官家恕罪……”
赵构没有说话。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汪伯彦,又看看站在班列中的沈知白,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恨汪伯彦的阴险,但也怕沈知白的深不可测。
一个能在不动声色间设下如此精密陷阱的人,是多么可怕?
“汪伯彦,”赵构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你窃取军机处机密,构陷护国夫人,罪不可恕。”
“但念你曾为朝廷效力,朕免你一死。即日起,罢去你尚书右仆射之职,降为……观文殿学士,留朝听用。”
观文殿学士,这是一个闲职,没有实权,没有俸禄,只有一顶空帽子。
汪伯彦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黄潜善的脸色也变得惨白。
他没想到汪伯彦竟然败得如此彻底,更没想到沈知白的反击如此凌厉。
他暗暗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出声附和,否则此刻倒在地上的,恐怕就是两个人了。
李纲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铁青色渐渐褪去。
他看了沈知白一眼,目光中既有欣慰,也有忧虑。
吕颐浩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沈知白。
他的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佩服。
秦桧依然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击着大腿,节奏缓慢而沉稳。
他在思考,思考沈知白这一手的深意,思考自己接下来该如何站队。
沈知白微微欠身:“谢官家明察。”
但她的目光,在不经意间与赵构相遇,看到了赵构眼中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忌惮。
她心中一沉。
这一局,她赢了。
但她知道,赢得太漂亮了,漂亮到让赵构开始害怕她。
这不是好事。
退朝后,李纲在军机处门口拦住了她。
“沈娘子,”李纲的声音低沉,“你今日这一手,漂亮是漂亮,但太过锋芒毕露了。”
“李公的意思是?”
“汪伯彦虽然倒了,但黄潜善还在,秦桧还在,朝中主和派还在。你今日让官家看到了你的手段,官家会记住你是一个多么危险的人。”
李纲叹了口气,“在这个朝堂上,太聪明不是好事,太厉害也不是好事。”
“你要学会藏锋,学会示弱,学会让官家觉得你需要他,而不是让他觉得你在掌控他。”
沈知白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李公教诲,知白记下了。”
但她心中清楚,在这个乱世中,藏锋意味着等死,示弱意味着被吞噬。她不能藏,也不能弱。
因为她身后,是整个大宋。
她转身离去,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
十一月朔望大朝的余波,并未随着退朝的钟声散去。
朝堂上那一幕,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正在向整个应天府扩散。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退出大殿,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在回味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汪伯彦弹劾沈知白,沈知白反手揭穿汪伯彦安插耳目,李纲拍案怒斥,赵构面色铁青。
但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退朝之后。
赵构回到内殿,独自坐在御案前,盯着那份刚刚草拟的旨意发呆。
旨意上写着:“汪伯彦窃取军机处机密,构陷护国夫人,罪不可恕,罢去尚书右仆射之职,降为观文殿学士,留朝听用。”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观文殿学士,一个闲职,没有实权,没有俸禄,只有一顶空帽子。
这意味着汪伯彦的政治生命,到此为止了。
赵构本应高兴。
汪伯彦阴险狡诈,安插耳目、构陷忠良,这种人留在朝中,迟早是个祸害。
趁此机会将他一撸到底,既能为沈知白出气,也能清理朝堂,何乐而不为?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看到了另一件事:沈知白的手段。
那个女子,在不动声色间设下了一个如此精密的陷阱。
她早就知道刘秉文叛变了,早就伪造好了假账本,早就派暗桩盯住了汪伯彦的管事。
她算准了汪伯彦会弹劾她,算准了汪伯彦会在朝堂上拿出那些数字,算准了赵构会站在哪一边。
她算准了一切。
赵构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不是因为汪伯彦的阴谋,而是因为沈知白的深不可测。
一个能把自己身边的叛徒变成棋子、把敌人的弹劾变成反杀武器的人,是多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