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汪伯彦的府邸中，另一番景象。
“一介女流，封了夫人已是皇恩浩荡，竟还要开府建衙？”汪伯彦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脸色阴沉，“这分明是要凌驾于朝堂之上！”
黄潜善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手中端着一杯茶，神色平静：“汪公息怒。李纲和护国夫人联手，势头正盛，此时硬顶，恐怕不利。”
“那你说怎么办？”汪伯彦停下脚步，盯着他。
黄潜善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汪公，您忘了？开府建衙，不只是设一个机构那么简单。她要设军机处，就得有人。”
“参谋、书记、参军、杂役……这些人从哪儿来？还不是要从朝中选调？”
汪伯彦眼睛一亮：“你是说……”
“咱们不必反对。”黄潜善压低声音，“先应允她开府，再在人事上做手脚。”
“派几个咱们的人进去，不是明面上的亲信，是那种看上去中立、实际上听话的人。”
“进了她的军机处，既可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又可在关键时候掣肘她的决策。”
汪伯彦想了想，缓缓点头：“妙计。但她会接受咱们的人吗？”
“她不得不接受。”黄潜善笑道，“她一个新设的军机处，人手从哪儿来？”
“朝中官员大多明哲保身，不愿卷入她的‘新政’。”
“咱们派人去帮她，她若不收，便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落个‘专权独断’的骂名；她若收了，便是引狼入室，日后有她头疼的。”
汪伯彦哈哈大笑，拍了拍黄潜善的肩膀：“潜善啊潜善，你这一招，比老夫的震天雷还厉害！”
两人相视一笑，计议已定。
***
第二日的朝会，争论比想象中更激烈。
李纲第一个上奏，将昨夜写好的奏疏呈上，慷慨陈词，力主设立军机处。
他说了半个时辰，列举了十几条理由，从军事效率到历史教训，从祖宗之法到现实需要，说得滴水不漏。
汪伯彦第二个上奏，但他的态度出人意料。
他没有反对，而是表示“赞同”。
“官家，臣以为，李相公和护国夫人所言，确有道理。国难当头，正需打破常规，设立军机处，统一调度军务，乃是利国利民之举。”
全场愕然。
李纲皱起眉头，汪伯彦突然转变态度，必有蹊跷。
沈知白站在班列中，面无表情，但眼神微微一沉。
“但臣有一言，”汪伯彦话锋一转，“军机处既设，则需人手。护国夫人一个新设的机构，从哪里选调官吏？”
“朝中各部门都有自己的事务，抽调人手，恐影响日常政务。臣以为，不如由朝廷统一安排，从各部选调精干之人，充实军机处。”
“具体人选，臣已与黄相公商议过，拟了一份名单，请官家过目。”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呈给内侍。
沈知白看着那卷竹简，心中冷笑。
她明白了。
汪伯彦不是在帮她，是在给她下套。那份名单中，恐怕十有八九都是他的人。
赵构接过竹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沈知白：“护国夫人，你怎么看？”
沈知白出列，向赵构行了一礼。
“官家，臣女以为，汪相公所言不无道理。军机处初设，确实需要人手。但臣女有一个更好的法子。”
“你说。”
“军机处不设固定属官。”沈知白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所有人员，由天机阁临时抽调，需要什么人，就调什么人；事毕之后，各归原位。”
“不设衙门，不设俸禄，不占朝廷编制。”
全场再次哗然。
“不设衙门？”赵构愣住了，“那军机处设在哪里？”
“不设固定衙署。”沈知白答道，“军机处是一个‘虚设’的机构。”
“它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没有固定的属官，只有固定的职能：统筹军情、调度军备。”
“所有事务，由天机阁代为执行，军机处只负责决策和监督。”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样一来，不需要从朝中选调人手，不影响各部门的日常政务；”
“不需要额外的俸禄开支，不增加国库负担；不需要专门的衙署，不占城中房舍。官家以为如何？”
赵构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方案，完美地解决了他的所有顾虑：不花钱、不添人、不占地方，还能办事。
更重要的是，不需要得罪汪伯彦，也不需要得罪沈知白。
“好！”他一拍御座扶手，“就依护国夫人所言。”
但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班列中响起。
“官家，臣有异议。”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御史中丞秦桧。
他站在文官班列的中段，身着青袍，面容清瘦，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秦卿有何异议？”赵构问。
秦桧出列，向赵构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沈知白。
“护国夫人，臣有一事不明。”
“秦大人请说。”
“夫人说军机处不设固定属官，由天机阁临时抽调。但天机阁是什么？”秦桧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据臣所知，天机阁乃夫人一手建立的私人机构，非朝廷所属，不受三省六部管辖。”
“以私人机构代行朝廷军务，岂不是在朝廷之外另立朝廷？”
全场一寂。
秦桧的话，像一把尖刀，直刺要害。
沈知白看着他，面无表情。
她早就知道秦桧会站出来。
这个人，从汴京时就开始观察她，揣摩她，寻找她的破绽。
如今，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攻击的点。
“秦大人，”沈知白的声音依然平静，“天机阁不是‘私人机构’，是‘民间义社’。”
“靖康之难时，朝廷瘫痪，天机阁自筹粮草、自募义勇、自购军械，协助守城。”
“它从未从朝廷拿过一文钱，也从未向朝廷要过一个兵。”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今官家恩准设立军机处，天机阁愿以‘民间义社’之身，协助朝廷执行军务。”
“这不是‘另立朝廷’，这是‘民间助国’。秦大人若觉得不妥，大可上书官家，请求解散天机阁。”
“但臣女要提醒大人，解散天机阁，意味着北方的情报网络全部瘫痪，前线的粮草调度无人执行，各路将领之间的联络中断。”
“这个后果，秦大人承担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