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济州城。
康王赵构的大元帅府设在济州州衙的旧址上,三进的院落,不算恢弘,却也气派。
此刻后堂里燃着数支胳膊粗的牛油蜡烛,照得一室通明。
赵构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资治通鉴》,眼睛却不在书上,而是虚虚地望着烛火跳动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刻他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一顶展翅幞头,收拾得整整齐齐,即便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他也没有丢掉天家皇子的体面。
只是那双眼睛,游移不定,藏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殿下。”汪伯彦从侧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夜深了,殿下早些歇息吧。”
汪伯彦年过五旬,面白无须,生得一副忠厚长者的模样,说话也慢条斯理,让人听着舒服。
他是赵构最信任的人之一,或者说,赵构最依赖的人之一。
从康王开府济州的那一天起,汪伯彦就替他打理着元帅府的大小事务,从粮饷调度到人事安排,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伯彦啊。”赵构放下书卷,接过参汤,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你说……父皇和皇兄,如今怎样了?”
汪伯彦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殿下勿忧。二圣吉人自有天相,金人虽悍,也不敢轻易加害天家骨肉。”
“可若是……”赵构的声音低了下去,“若是他们不在了,我……我该如何是好?”
汪伯彦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扇合拢,又转过身来,目光在烛火阴影里闪烁不定。
“殿下,”他缓缓开口,“老臣今日收到一封信,是……是从应天府方向送来的。”
赵构一怔:“应天府?何人送来?”
“来人自称是影子,受故人所托,有密信一封呈交殿下。”汪伯彦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印的信笺,双手奉上,“老臣不敢擅拆,请殿下过目。”
赵构接过信,指尖触到那枚青玉色的火漆印,微微一顿。
他撕开火漆,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起初他神色平静,读到“二圣蒙尘”时眉头微蹙,读到“福金帝姬步行于风雪之中”时,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待读到“宜速宣称监国”一句时,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监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这是……这是要我……”
“殿下。”黄潜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个中等身材、面黄微须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臣听闻有应天府来使,特来参见殿下。”
黄潜善是元帅府的同知,掌着钱粮大权,与汪伯彦一内一外,是赵构的左膀右臂。
他比汪伯彦年轻几岁,眼神更加活络,进门时目光一扫,便落在了赵构手中那张信纸上。
“殿下,此信……写了什么?”
赵构将信递给他。
黄潜善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眼中精光一闪。
他抬头看了看赵构,又看了看汪伯彦,三人之间忽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殿下,”黄潜善先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臣以为……此人所言,不无道理。”
赵构猛地抬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潜善,你也觉得……我应该……”
“殿下以帝子之尊,膺大元帅之任,此乃天命所归。”黄潜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激动。
“如今二圣蒙尘,太子年幼,天下勤王之师群龙无首,正需要一面正统大旗。”
“殿下若此时监国,总率诸军,不仅是顺应天意,更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更是什么,三人心知肚明。
赵构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当然知道“监国”二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暂时取代父皇和皇兄的位置,成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大宋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
这意味着权力,意味着尊荣,意味着从此不用再屈居人下。
可这也意味着风险,若金人得知他监国,必会全力来攻;若勤王诸将不服,他便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壳;若父皇和皇兄日后归来,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越想越怕,手中的信纸被捏得皱成了一团。
“可是……”他犹豫着,“若父皇和皇兄安然归来,我岂不是……岂不是僭越?”
“殿下此言差矣。”汪伯彦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慢条斯理,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监国非即位,乃是权宜之计。二圣既在金营,国不可一日无主,殿下以皇子身份代行国事,正是祖宗成法。”
“昔日仁宗幼冲,刘太后垂帘听政,亦不过是权宜之计,后世何尝有半句非议?”
赵构沉默了。
他望着烛火,望着那跳动的焰心,像是在那里面寻找答案。
可烛火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光。
“那送信之人……”他忽然想起什么,“还在济州吗?”
“还在。”汪伯彦答道,“来人是个年轻女子,自称是……是天机阁的信使。”
“天机阁?”赵构眉头一皱。
他隐约听过这个名字,那不就是沈知白的组织么?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汪伯彦迟疑了一下,“她说殿下若有意,可在三日后给他答复。”
“她还说,天机阁在河北、江淮皆有部署,只要殿下竖起监国大旗,各地义军勤王之师,皆可联络调遣。”
赵构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他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锦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又走过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找不到出口。
“伯彦,潜善,”他终于停下脚步,背对着二人,声音闷闷的,“你们……你们让我再想想。”
汪伯彦与黄潜善对视一眼,同时躬身:“臣等告退。”
两人退出后堂,在廊下站定。
夜风很冷,吹得灯笼里的烛火东摇西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