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白,”傅景睿声音有些沙哑,“这三百人练成了,便是火种。但练不成,或者被王宗濋发现,你我都得死。”
“练不成,大宋也得亡,”沈知白平静道,“左右是个死,不如死得值些。”
“景睿,你去吧。今夜便开始选人。标准我写好了——”
她抽出一张素笺,上面写着几行字:
“选敢战士三百人,一曰胆,临阵不退,见血不昏,夜行不惧;二曰力,挽弓一石,负米一石,日行八十里;三曰心,家无恒产,身无宿逋,父母妻儿在汴京者。三者兼备,方可入选。”
傅景睿接过素笺,收入怀中,忽然问道:“为何要选‘父母妻儿在汴京者’?”
“因为人质,”沈知白淡淡道,“不是我要挟他们,是让他们知道,他们守的不是朝廷,是自己的家。”
“金兵若破城,死的不只是他们自己。有家在汴京,他们便退无可退。这是治心,比刀枪管用。”
傅景睿默然良久,沉声道:“我今夜便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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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龙卫左厢第三军大营。
禁军大营坐落在汴京城东新曹门外,占地数百亩,营房连绵,说是“精锐”,实则暮气沉沉。
白日里巡街的兵丁懒洋洋地倚在牌坊下打盹,夜间营中除了几队值更的,大半都在赌钱或睡觉。
但今夜不同。
郭中友站在校场高台上,手中握着一份名单。他身后站着傅景睿,以“殿前司巡察”的名义坐镇——这是傅景睿花了一千两银子,从王宗濋的副手手里买来的临时差遣,只限今夜。
“点卯!”
郭中友一声暴喝,声如洪钟。
校场上,三千士卒被从热被窝里拽出来,骂骂咧咧地列队。
火把通明,照得人影幢幢。
郭中友按照沈知白拟定的标准,开始了残酷的筛选。
第一关:试胆。
“每人上前,”郭中友指着校场中央悬挂的一颗牛头——那是傍晚刚从屠户那里买来的,血淋淋的,还冒着热气。
“盯着看一炷香,不闭眼、不扭头、不呕吐。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回被窝去。”
这一招是沈知白从《练兵实纪》中化用而来。
战场之上,新卒见血即昏,便是武艺再高也无用。
她要的敢战士,首先要敢看血。
一炷香下来,三千人里倒有五百余人或闭眼、或扭头、或当场呕吐。
郭中友毫不留情,挥手让他们退到一旁。
第二关:试力。
校场边架起了十石弓。
能拉满一石的,留下;拉不满的,淘汰。能负重米一石绕校场三圈的,留下;中途放下的,淘汰。
又有七八百人倒在关下。
第三关:身家。
傅景睿亲自带着天机阁暗桩扮成的文书,逐一盘问入选者的籍贯、家眷、房产、债务。
家中有田产五百亩以上的,淘汰——这种人惜命,不会拼命;身负巨债、来路不明的,淘汰——这种人易生异心;父母妻儿不在汴京的,淘汰——这种人无根,关键时刻靠不住。
三轮筛选下来,东方既白,校场上只剩下三百一十七人。
“多了十七个,”郭中友擦了把汗,看向傅景睿,“傅兄,怎么办?”
“末位淘汰,”傅景睿冷声道,“第三轮筛选最后十七名,不论前关成绩如何,一律退回。”
“我们要的是三百,便只能是三百。不多一人,不少一人。”
十七名汉子被点了出去,满脸不甘,却也不敢抗令。
傅景睿站在高台上,望着校场中那三百双眼睛——有疲惫,有兴奋,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选中的骄傲。
“从今日起,”傅景睿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荡,“你们不叫禁军,也不叫厢兵,你们叫‘敢战士’。”
“每人每月饷银十贯,足额发放,不克扣一文。每日夜间加练四个时辰,由我与郭都头亲自教授。”
“三个月后,我要你们成为这汴京城里最能打的兵。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敢战士的军令,只出自我与郭都头之口。”
“任何人,包括殿前司、枢密院、乃至官家本人,若越过我直接向你们发令,你们有权不听。”
“这不是造反,这是规矩。听明白的,留下;听不明白的,现在便可以走。”
校场上寂静无声。三百人面面相觑,无人挪动。
“好,”傅景睿点头,“明日夜间,子时,此地集合。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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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训练正式开始。
训练之法,是沈知白通过暗道密信,逐日传递给傅景睿的,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治心。为期十日。不教刀枪,只教列队站立。
三百人在校场中央列成方阵,一站便是一个时辰。
有人摇摇晃晃,郭中友的藤条便抽上去,不留情面。
有人嘟囔抱怨,傅景睿便让他们加罚半个时辰。
“知道为什么罚你吗?”傅景睿走到一个被加罚的汉子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因为你嘴里嘟囔的是‘朝廷给老子才三贯饷,凭什么让我站’。但从今日起,你拿的是十贯。”
“十贯,不是让你来抱怨的,是让你来卖命的。想拿这十贯,先把你的嘴闭上,把你的腰挺直。站都站不直的人,不配拿刀。”
这话传出去,三百人再无怨言。
第二阶段:练技。为期二十日。
沈知白让天机阁暗行处的两名教官,化名“老周”“老吴”,混入禁军大营,专授近身搏杀之术。
不是什么花哨的招式,而是如何在黑暗中用匕首割喉,如何在混战中以少打多,如何在箭雨中寻找掩体。
“战场上,没有规矩,”老周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刀,刀光在火把下如毒蛇吐信。
“你们的对手不会按套路出招。金兵的狼牙棒,一抡下来,你的头盔连着脑袋一起碎。”
“所以别想着格挡,要想怎么躲。躲不开的,就是死人。躲得开的,才有机会把刀送进对方肚子。”
三百人听得脊背发凉,却也热血沸腾。
这等教法,他们在禁军里待十年也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