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轻嫣睡一觉起来,和住在另一间客房的言真碰头。
言真揉着眼睛抱怨,“这个客栈还是太便宜了,床那么小,害我睡觉时翻身差点掉下床。”
纪轻嫣不由笑她,“你睡觉不老实,还好意思怪床小。你看我,睡得规规矩矩的,就没有掉下床。”
两人随便聊着,结伴到楼下吃早饭。
言真商量接下来的行程,纪轻嫣说,“你想去哪都行。至于我,就只有一个必须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不会很远吧?假期就这么几天,我们可不能跑太远。”
“我算过假期,应该来得及回学宫,不会叫你旷课的。那地方叫铁牛镇,沿着我们现在的方向,往前再走一天就应该到了。”
言真对昨天跑铁匠铺心有余悸,一听个铁字就有些紧张,“轻嫣,城里的铁匠炉熄了,你不会打算跑那铁什么镇去找铁匠吧?哎呀你真的不要太执着,昨天不是还说痴迷执着不好,是什么什么的根本?”
“有情生死流转的根本。”
“对呀,所以你就放弃吧。说真的,你干嘛非要找铁匠给你打个遮脸的东西,其实你这张脸虽然没我好看,但毕竟还是能看嘛。”
言真对自己长得好看这事,真的相当有自信。
纪轻嫣对此没有异议,言真不好看,又怎么能让大师兄神魂颠倒,不但答应让自己上雪松顶偷灵气,还给她送超级好吃的酱排骨呢?
说真的,那酱排骨真的比云蓬真人做的还好吃。
可惜直到现在,大师兄都不肯告诉她这排骨是谁做的。
想来是怕她知道后,直接去找那厨子,以后就不能用酱排骨做筹码了。
唉,大师兄看着笑眯眯的,其实和他那狗头师尊一样会算计。
纪轻嫣花了一点工夫,才让言真相信自己去铁牛镇,不是为了找铁匠。
“那你去那里干什么?”
“拜神。”
“这可奇了怪了。你不是不拜神的吗?我拜碧霭神君,拜善财仙人,你都一脸嫌弃。而且你当初对着天帝神像,都倔得骡子似的不肯跪拜,后来挨了院长的打,你才跪了。现在是哪位神仙,值得你千里迢迢的过去拜呀?”
纪轻嫣想想,确实,自己就算到了那里,也肯定不会跪拜。
否则把神像给跪崩,不等于专门过去搞破坏?
“嗯,我不拜,就当是过去……探望一下吧。”
“啧,还探望。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来头多大呢,跟神仙都能称兄道弟做朋友似的。”
言真说归说,不过纪轻嫣和她相识以来,很少对她提什么要求。既然难得提一次,又不是什么难事,当然不会拒绝。
所以两人吃完早饭,顺便找掌柜的确定了一下地点方向,就登上马车,朝着铁牛镇去了。
走了一天,果然如纪轻嫣所言,就到了铁牛镇。
只是两人都没想到,听名字很俗很乡下的铁牛镇,却是一个景致极好的所在。坐落在群山环抱中,正面还有一个水质澄净,不时有群鱼安详游过的大湖。
言真笑着夸纪轻嫣,“很不错哟,来这种地方玩,很有我们修仙者的品味。站在这里,连吸口气都舒服。”
身为神君的纪轻嫣心里有数,这依山傍水的,就是世人所说的好风水。
在此处建庙观,对供奉的神仙当然也大有好处。
想不到呀,云蓬真人那样个老实人,做起事来倒是很细心,为灵羽神君保留的最后一座庙观,居然挑了个很不错的宝地。
前方隐隐传来鞭炮声,似乎在举行着庆典。
天帝诞期间,各处庙观都在举行庆典,这也很正常,何况纪轻嫣早就和言真提过,自己特意过来,就是为了拜……哦不,是探望某位神仙的。
“过去看看。”
两人往前面走去。
越走近,人声越鼎沸,而且能闻见鞭炮燃放后发出的那种刺鼻的气味。
铁牛镇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镇,能如此热闹,想来附近其他村镇的人也赶过来了,这必定是一个大庆典。
鞭炮还在噼里啪啦的不要钱般的燃着,空气中刺鼻的气味也越来越浓,纪轻嫣不但不讨厌,还挺高兴。
为灵羽高兴。
毕竟他在通天树下忙了那些年,救过那么多人,现在还有人记得他,为他燃鞭炮,敬香火。
云蓬真人提过,这座庙观是他一百年前掏钱叫人重修的,还立了碑,在上面写了灵羽救人的事迹。当时云蓬真人还说,去年看的时候觉得庙观又快荒废了,隐隐有担心灵羽被世间彻底遗忘的意思。
然而人间就是这样,有时看着特别势利,叫人打心底厌恶,有时又像遮言,忽然做件什么事,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让你心里忽然暖和起来,觉得人间有希望。甚至可以说是美好,至少值得他们这些神君,好好的守护。
纪轻嫣和言真往庙观的方向走,远远就见大门外有不少信众,手里都拿着供奉之物,着急地想往门里挤。
所有人都这样热情而虔诚,所以有一个男人就显得特别显眼。
他站在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默默地看着大门前那些兴高采烈的信众。虽然只瞧见背影,但纪轻嫣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老师?”
男人转过身,果然是云蓬真人。
手里还提着一串让人眼馋的东西。
“咦?这是……风干的酱排骨?”
“嗯,酱排骨。”云蓬真人有点不好意思,“好多年没做了,最近看见别人做,又说做神仙其实可以近荤腥。我忍不住就自己做了点,刚出锅的不好供奉,稍放久一点就会腐坏,所以我弄了点风干的,可以在供桌上多摆几天……”
纪轻嫣笑起来,“这主意好。那我们快点过去,给他供起来吧。”
云蓬真人却没有动。
“我这个,是给灵羽神君的。”他低沉地说。
“那不就是灵羽的……”纪轻嫣猛地回头,忽然闭了嘴。
铁牛镇这地方,就是上次去找云蓬真人问灵羽下落时,云蓬真人告诉她的。
因此先入为主,一见庙观,就觉得是供奉灵羽的。现在聚了目力,透过鞭炮和香烛燃烧时制造的浓浓烟雾,往大门上一看,崭新的漆金牌匾上,竟然写着三个字——财!神!庙!
“财神庙?不是灵羽的庙观吗?”
“以前是的,不过,好像被人们拆了。”云蓬真人提着他那串认真准备的风干酱排骨,喃喃地说,“也是我疏忽,上次来没给主持留钱,现在庙观都要香火好才有生计。最多人拜,最多人求的,自然是财。他们拆了旧的,给财神修新的,也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
纪轻嫣冷哼,“什么财神?天地之间六大神君,有叫财神的吗?我怎么没听过?”
“就是从前的……善财仙人……”提到善财仙人,云蓬真人的表情忽然带了些苦涩,叹了一口气,有点失落地说,“凡人信众多有愚痴之辈,他们哪懂神和仙有什么区别,在他们眼里,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也许他们觉得,称善财仙人做财神,让他升一个等次,他会更高兴,更愿意给予信众财运。我想从此以后,大概别的庙观,也会把善财仙人改成财神。”
言真对他最后这句话倒很赞成,点头说,“嗯嗯,很有可能。神仙也有虚荣心,被信众称为神,当然比称为仙更有面子。而且说不定改个称呼,供奉更多了,香火更旺了,这样一来法力也越来越强,然后就真的从仙升为神了。”
云蓬真人苦笑,“是吗?若能如此,倒真要恭喜他了。”
他心里应该很难受,而且因为太老实,不会破口大骂,只能在心里闷着,站在这里干看,只能让自己更难受。所以说完这些话,他便转身走了。
提着风干酱排骨的背影,看着有几分落寞。
言真这没心没肺的,对着云蓬真人的背影说了一声老师慢走,回过头,兴致勃勃地对着纪轻嫣,“你看那边多热闹,我们赶紧过去吧。我就说这里有山有湖,一看就舒服,看来神仙和我眼光一样,也喜欢这种好地方。要是我没猜错,这可能是天底下第一间财神庙呢!说不定善财仙人,哦不,是财神爷,会在今天这种重大的日子显灵哦。”
言真说话,向来都有点灵。
她这番话刚落地,前面忽然就传来一阵惊叫。大门前的信众指着天上说,“快看!那是什么?”
“祥云!”
“是祥云!”
空中传来缥缈动听的歌乐声。
祥云之间,隐有仙女柔软双臂间的披帛轻盈舞动。
骤然云开,光芒迸射,一位仙人露出巨大身影,端坐半空,手里托着如小山般巨大的金元宝,俯瞰着下方。
“善财仙人!”
“瞎叫什么?是财神!财神!”
“拜见财神!”
“拜见财神!保佑我今年发大财!”
信众们纷纷跪下,有的双手高举献上供奉,有的砰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纪轻嫣抬头看向半空,愣了好一会。
她不是眼皮子浅的凡人,当然不会因为见到神仙现身,就激动得懵掉。她愣,主要是因为她忽然知道了这位善财仙人是谁。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云蓬真人提起他时,脸上会流露那种古怪的苦涩。
上次在玉英的庙观里看见善财仙人的神像,纪轻嫣已经觉得眼熟,只是尚未细想。
现在亲眼看他现身,就想起来了。
怪不得很眼熟,却又一时说不出是谁。只因当初自己见到他时,他还只是个面黄肌瘦,可怜兮兮的小东西。
把他从供桌底下揪出来时,他脸上沾着泥,瑟瑟发抖,如一只挨了冻的小猫。
哪像如今,被众生供奉得肚皮微凸,满脸油光滑亮。腰缠百宝带,手托金元宝。
是的,他就是那个偷吃过纪轻嫣的供果,被纪轻嫣捡了去,因为怕遮言吃醋闹脾气,所以又顺手塞给了酱排骨摊老板的小乞丐。
卖酱排骨的把自己的姓给了他,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张二狗。
后来纪轻嫣去吃酱排骨,还见过他几次。那时候他已经被卖酱排骨的养得脸色红润了点,不再那么瘦瘦小小,在摊子上帮起忙来,也手脚麻利。
有个客人吃完排骨走得匆忙,不小心把钱袋落在桌上。这孩子看见了,捡起钱袋,迈着两条小短腿急匆匆地追上去,把钱袋还给客人,然后气喘喘地跑回来,继续收拾桌子。
卖酱排骨的说,“别的不见你勤快,捡到钱还人家倒勤快。”
他不是责怪小孩子捡了钱还给原主,只是随口打趣一句。
张二狗倒答得一本正经,“我从前穷过,知道没钱好苦。人家丢了钱袋,没了钱,当然也会很苦。所以得赶紧还给人家,越快越好,一点也不能耽搁。”
卖酱排骨的乐了,“从前穷过?你现在天天收拾桌子,捡剩骨头,难道就以为自己不穷了?”
“不穷啊,每天都可以吃到米饭,还有酱萝卜配着,昨天你还给我喝了骨头汤呢。”
卖酱排骨的做的是路边摊小生意,赚钱不多,排骨都是给客人吃的,自己平常也舍不得啃一口。
不过因为孩子要长身体,也会弄点骨头汤,而且悄悄把当日没卖完的骨头上留的肉丝,小心地剥下来,放在汤里。
“骨头汤好喝吗?”
“好喝。干爹,以后有钱了,我们天天喝骨头汤好不好?”
“嗨,你干爹这辈子就是个卖酱排骨的穷命。要说有钱,只能指望指望你这小子,但愿你长大有点出息吧。”
张二狗虽然年纪小,但因为吃过很多苦头,比一般的小朋友对人间多了点认识,倒没有立即拍着胸口,夸口自己将来一定有出息。
反而是有点没信心地说,“我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有钱呀……”
纪轻嫣在一旁啃酱排骨,饶有兴致地听了他们这番对话,刚好这时把一根排骨啃完了,将骨头啪嗒一下丢在桌上,砸吧着嘴说了一句,“放心,你以后会很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