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东大街两旁的青瓦挑檐下,昨夜冻住的白冰溜子正往下淌着雪水。
宋记五间门脸的大玻璃窗擦得锃光瓦亮,门楣上“周自衡”亲笔题写的黑底金字御匾迎着朝阳,金粉泛着沉甸甸的亮光。
柜台外头,几十个端着搪瓷缸子的街坊早就排起了长龙,眼睛全直勾勾盯着大铁方盘里温着的水晶卤肉冻。
“哐当!”
一声粗粝沉重的生铁撞击声,砸碎了街面上的晨光。
农机修造厂的老钳工郑铁柱,身上套着油渍麻花、肘部带两个翻毛皮补丁的黑帆布工装,右手提着一柄磨得发亮的十二磅八角大铁锤,大步流星跨进了门槛。
“宋大娘!给老郑切半斤大肠头,多舀两勺滚原汤!”
郑铁柱把大铁锤往柜台脚下一顿,震得青砖地面直晃。
他抓起柜台上的大海碗,仰脖闷了半碗凉透的炒焦大麦茶,一双铜铃牛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星子。他弓下腰,凑近正利落切肉的赵大菊,破锣嗓子压得极低:
“老太太在二楼没?你赶紧给递个话!老子刚从县轻工业局的铁哥们那儿截了信儿,省食品公司那帮瘪犊子根本不是冲着查肉来的!他们要查作坊!说咱县级个体户没有密闭蒸汽管道,属于生产条件极度简陋、有重大安全隐患!这会儿正揣着省防疫总站的红头文件,打算后天直接给宋记贴封条呢!”
柜台里头的厚蓝布门帘一挑,宋春花端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粗瓷大碗,稳稳当当走了出来。
“郑师傅,大清早的,吃枪药了?”
老太太神色平淡,手里捏着半截磨得油润的老山烟杆,用烟嘴朝楼梯指了指:“上楼,喝口热汤垫垫肚兜。”
郑铁柱抹了一把下巴上硬扎扎的杂白胡茬,拎着生铁锤,咚咚咚踩着木梯跟在后头。
二楼原本是陈瘸子藏私料的晦暗柴房,如今早被宋春花收拾得亮堂通透。
两扇大窗敞着,穿堂风把案头压着的几张白麻纸吹得哗哗响。
郑铁柱大咧咧往条凳上一坐,刚扯开嗓子想催老太太拿个主意,宋春花却反手“咔嗒”一声落了硬木门闩。
老太太转过身,从宽大的蓝布斜襟棉褂内兜里摸出一卷用粗油纸裹得严实的长轴,往斑驳的八仙桌正当中一拍。
“刺啦!”
粗油纸撕开,里头展出一张足有三尺见方的深蓝晒图纸。
郑铁柱原本歪着身子,嘴里叼着的旱烟袋锅子只剩一点火星,斜着眼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可就这么一眼,他嘴里的旱烟袋“啪嗒”掉在地上,摔裂成两瓣,溅出来的烟灰火星子烫在棉裤腿上都没顾上拍!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郑铁柱那双满是死茧和机油印的大手悬在半空,指头直哆嗦,想摸又硬生生缩回来,生怕掌心的柴油黑沫污了那蓝底白线的精细墨印。
图纸上画着的,赫然是一座足有一人多高的庞大立式圆柱釜体。
外层是一整圈密布散热螺纹的双层保温夹套,腹腔横贯着三道倾斜的螺旋推进导料叶片,顶头规整标着“自力式差压重锤泄压阀”,底座更是咬着一组带齿轮变速传动的排渣自封口!
整张大图上,公差配合、重力流向、焊缝坡口、壁厚耐压参数,密密麻麻,工整得像用手术刀刻出来的一样!
“老天爷……这他娘的是什么神仙手笔……”
郑铁柱腿肚子一软,整个人半跪在条凳前,脑袋几乎贴到了图纸表面,指头顺着一道进汽管路发颤地描画,嗓子沙哑得像生铁锉在石头上:
“双层压力夹套……自力重锤防爆……这哪是土灶?这分明是工业级的高压蒸汽卤釜!比省轻工机械厂前年花大价钱从捷克弄回来的洋机器还刁钻!这进汽导流管特意歪了七度半,蒸汽灌进去能直接顺着骨缝钻到底!大娘……宋大娘!这到底是哪位八级老神仙,哪座机械学院泰斗给你画的图啊?!”
宋春花静静立在桌边,手里慢条斯理转动着那枚清代紫铜定心秤的秤砣,眼皮都没抬一下:
“图纸谁画的,郑师傅不用打听。老娘只问你一句亮堂话,凭你们农机修造厂现在的家底,照着这图,三天之内,能不能给宋记焊出一台能冒汽的家伙事儿?”
这话像一瓢夹着冰碴子的深井水,当头浇在郑铁柱的天灵盖上。
老钳工狂热的脸颊一僵,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大腿面上:
“造不出来!”
郑铁柱后槽牙咬得咯咯响,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大娘,我郑铁柱在县农机厂干了整整三十年钳工,七级工卡了八年!我要是跟你撂半句虚话,天打五雷轰!这图纸巧夺天工,铸铁外壳咱用翻砂土模子能凑合,管路接头我也能用车床车出螺纹。可你瞧瞧这轴心!”
他黑黢黢的大拇指重重按在图纸正中间的主轴位置:
“这是高压气密套管和耐磨螺旋推料轴!里头顶着的是四个大气压的高温蒸汽和千斤重的肉料翻滚!普通生铁一吃劲当场就得崩碎。农机厂里就三台快退线的大连五零老车床,上哪儿去淘精炼高碳钢?没有好钢,这铁疙瘩一旦通了高压汽,就是一颗开花大炸弹,能把整条东大街掀上天去!”
屋里骤然沉寂下来,只有窗外北风刮过铁皮烟囱的呜咽声。
宋春花面色不变。
她伸手提起案边咕嘟翻滚的紫砂吊锅,舀了一大瓷碗滚烫浓稠的子母原汤。
焦麦与绝壁野山姜融汇的醇厚霸道香气,在狭小的账房里炸开,汤汁澄亮如琥珀流金,挂在碗沿半寸不见下坠。
宋春花将热汤推到郑铁柱眼皮子底下,右手顺势从怀里抹出一叠齐整的红纸包,“啪”地拍出十张崭新的大团结。
“郑师傅,这口蒸汽大釜要是成了,宋记往后每天五百斤鲜下水,四十分钟就能烂熟出锅,出肉率能平白提上去三成。”
老太太目光如刀,声沉如铁:
“机器落地,算农机厂技术革新的头功。大釜转起来的那天起,宋记每三个月给你们厂工会分红两百块现钞!还有,你们金工车间几十号熬夜翻砂车螺丝的伙计,往后的夜班卤肉夜宵,宋记全包了!”
郑铁柱的喉结狠狠滑动了两下。
他瞅瞅冒着透骨香气的琥珀原汤,又瞅瞅那十张绿油油的大团结,最后看着那张足以让省轻工厅掀翻桌子的神图,胸腔里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顶!
“干了!”
郑铁柱抄起大瓷碗,不管滚烫,仰脖把浓汤喝了个底朝天,大手在桌沿上拍得震天响:
“宋大娘,你拿咱粗人当门面看,老郑要是再当缩头乌龟,往后就没脸在县城扛这柄十二磅大锤!今晚老子就算豁出脸面,把厂里七个退了休的八级工拿绳子全捆回金工车间,连夜打样开工!可是大娘……”
郑铁柱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汤,苦笑着两手一摊:“这军工级的耐磨合金高碳钢,上哪儿去淘弄?咱县农机厂连根优质钢条都被卡着指标,连个碎渣子都摸不着啊!”
一直闷头立在门后的李大麦突然大步跨了出来。
九岁的男孩随手擦了把脑门上的灶灰,咧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两眼亮得像狼崽子:
“郑大叔,我跟供销社看守旧物资库的刘爷爷熟!上个月帮他倒泔水,我在供销社西郊荒草堆里的战备配件老库里瞧见了,里头封存着两台大跃进时期苏修撤退扔下的斯大林八十型重履带拖拉机底盘!里头的主传动变速箱轴承,全是苏联乌拉尔重工用西伯利亚合金铬钢铸的!”
“你说什么玩意儿?!”
郑铁柱整个人像被蝎子蜇了一样蹦起来,脑袋险些撞在粗木房梁上,失声怪叫:
“苏联斯大林八十型的传动箱?!我日他娘……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军工重型耐磨耐高温钢啊!”
宋春花抬手把桌上的蓝晒图卷起,利索地塞回油纸套中,眼底寒芒迸射:
“大麦,拿上两节电池的铁皮手电,叫卫国把大队拖拉机摇醒!”
老太太一把推开房门,深蓝斜襟褂子的下摆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走,趁着天没大亮,咱们去供销社老库,刨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