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音,赌局提前,现在就分胜负。”
顾承泽把半块玉佩托在掌心,往前送了半尺。
契约库出口那道窄门刚开,外头赌桌通道里的铜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灯火压进门缝,把那块残玉照得发暗,断口里还缠着几根细红线。
沈音站在白灯碎片边上,没伸手。
她掌心还挂着血,布条被火燎过,贴在皮肉上,一动就扯。
顾承泽却把玉递得更近,近到那股旧玉浸过香灰的气味都撞到了鼻尖。
“怎么,不敢接?”
“顾少今天格外热情。”
沈音抬眼看他。
“退婚那天你把脸摆得跟拍卖会压轴藏品似的,生怕我多看一眼。今天倒好,亲自送货上门。你这服务态度进步挺大。”
顾承泽没接她的嘲讽,语气依旧平稳。
“我申请提前结算,有三条理由。”
“说,听听你要怎么把赖账包装成流程优化。”
“第一,你已查阅血书残句,拿到了赌约之外的信息。第二,你借白灯追索旧契,与顾家资产查验无关。第三,黑市对赌讲究公平,任何一方掌握额外筹码,都该重新核验资格。”
他说话时,拇指压着那半块玉的边口,压得很稳,连断口都没晃。
“守门人,请你们见证。她若继续持有资格,这场赌局便失了公允。”
三位守门人站在门前,铜杖压住地砖。
最外那条通道传来细碎响动,像外头候场的铜牌在互相碰,显然有人听见了“失了公允”四个字,站队比翻书还快。
白若水扶着柜边,胸口起伏得厉害,唇边黑血没擦,却接得飞快。
“顾少说得对。沈音刚拿到血书就逼你继续查顾家,先占消息,再占规矩。她若真有底气,何必抢这一句血字给自己壮胆。”
沈音偏头看她。
“白姑娘肩上那块肉都快掉地上了,还有空给顾少做法务顾问,天师府真是人才济济。”
白若水咽下血沫,扯了扯唇。
“你只会拖。”
“我会拖,你会删。你俩一个催结算,一个催抹字,配合得挺默契。放古装剧里,你们高低能演一对亡命鸳鸯。”
顾承泽脸色沉了半寸。
“少扯远。守门人,我要一个明确答复,她是否还能继续对赌。”
东席守门人抬杖,杖头轻敲地面。
“提前结算,可提。”
南席守门人道:
“剥夺资格,需验是否违规得利。”
北席守门人看向沈音。
“你可申辩。”
顾承泽手里的玉又往前送了点。
“很简单,接玉,开盘,当场核。”
这一步摆得很明白。
玉要她碰。
只要她伸手,顾承泽就有下句话。
无论是说她私取赌物,还是说她以血书威逼提前结算,他都能顺着玉往下做文章。
沈音心里转了个弯,目光却落在他掌心那层暗沉沉的气上。
不对。
断口里那几根红线压着一团发黑的东西,盘在玉芯上,跟寄生虫抱窝差不多。
顾家命气本该偏灰白,败了运也该发枯,这一团却发乌,边角还带着血色。
她前头从顾承泽身上看过护命契留下的血线,走的是腕骨到命门。
眼下这团黑气缠的地方,正是玉佩半月纹最深的一刀。
有人拿玉做过逆改。
而且不止一次。
沈音垂下手,连布条都没挪。
“顾承泽,你这么急着结算,是怕玉佩再拿在手里一刻,就把你剩下的命也吐出来?”
这话一落,顾承泽那只托玉的手停了停。
只半拍,很短。
可白若水先抬了头。
她刚才还想借顾承泽压沈音,听到这句,眼里的慌色压都压不住,右手下意识往自己腕上按。
那地方藏着护命契反噬留下的线,沈音刚才在血书灯下已经瞟见过,眼下又往上爬了半寸。
顾承泽压住呼吸,语气更硬。
“看一眼就编故事,沈音,你什么时候改行摆地摊算口彩了。”
“我收你这单可不便宜。”
沈音抬起左手,指尖的血在空中一弹,血珠没落到玉上,只悬在玉前三寸。
“你怕我碰,又非要我接。左右都是坑,顾少的生意经一向黑心。可惜我今天不买。”
顾承泽盯着那滴血,手背的筋一根根绷起。
“你既然不接,就别再拿赌物说事。”
“急什么,玉又没长腿。”
沈音指尖一转,血珠在玉前游了一圈,没挨上,只借着望气之眼把外层那圈黑气一层层拨开。
那感觉跟剥烧糊的糖壳差不多,发黏,发滞,还带着一股往回咬人的劲。
她掌心伤口被气机一冲,皮肉又裂开一点,热辣辣地疼。
代价有了。
可画面也出来了。
玉佩断口内侧,一共三道细痕,刀口不同,手法不同,深浅却很齐,像有人照着同一个阵式,改了三回,又怕改不成,拿自己的命去压。
沈音看见第一道痕,半月纹外翻。
看见第二道痕,顾家旧印嵌进玉芯。
看见第三道痕,血线从玉里倒扎回顾承泽掌心。
她抬眼,直接点破。
“第一回,你想拿顾家旧印封它,封不住。”
“第二回,你想把顾家命气灌进去,还是压不住。”
“第三回,你干脆把自己绑上去,拿人当塞子,堵在阵眼口。”
顾承泽脸上那层镇定终于裂了条缝。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
沈音盯着他托玉的手。
“断口里三层逆纹,一层压一层,尾巴全扎在你掌心。你递给我的不是玉,是你给自己做的止血布。玉离手,你这点剩命就跟漏底的水桶一样,顾都顾不住。”
白若水呼吸一乱,脱口而出:
“你连这都能看......”
话出口,她自己先闭了嘴。
顾承泽侧头看她,脸都沉下去。
“白小姐。”
白若水掌心一凉,忙改口:
“我只是说,她惯会诈人。”
“诈?”
沈音笑了一声。
“她刚替你认了。谢谢,省我多费口舌。”
顾承泽这回没再跟白若水纠缠。
他把玉往回收了半寸,动作很快,可那半寸已经够了。
沈音看得更清楚,玉佩离开原位时,他腕上的血线跟着抽了一下,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拽绳子。
东席守门人往前一步。
“赌物有污。”
南席守门人道:
“污痕来自契主私改。”
北席守门人盯着顾承泽掌心。
“可验。”
顾承泽沉声开口。
“我不同意。玉是我顾家旧物,沾顾家命气并不稀奇。她看过血书后故意往玉上泼脏水,无非是想拖到我顾家运尽,再占便宜。”
“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沈音把那滴血珠收回掌心,顺手在布条上一按。
“可惜你这套说辞,只能骗外行。旧玉认主,认的是温养,不是反咬。它如今黏着你不放,断口往你血脉里钻,这叫养玉?这叫拿自己给烂阵续命。”
她顿了顿,扫过三位守门人。
“黑市讲公平,那就讲到底。对赌物若被契主私改,提前结算不成立。要验,也该在正式命格天平上验。顾少现在跳出来,倒像在抢最后一口气。”
顾承泽喉间滚了滚,额角见了汗。
他仍旧稳着声音,可掌中那半块玉已经开始发烫,烫得他虎口发红。
“守门人,若她说的属实,你们更该马上剥夺她的资格。她在契约库外隔空窥探赌物,照样算违规。”
“我连手都没碰上,顾少就急成这样。”
沈音看着他,语气平平。
“你怕的不是我窥探,你怕的是我在天平上把这块玉看透。到那时,你往里头塞过几次命,改过几回阵,谁都瞒不住。你拿它吓我,结果先把自己卖了,亏不亏?”
顾承泽没答,手往袖中收。
就在这时,白若水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柜边歪去。
她右手腕内侧渗出一道细细的血,沿着掌根往下流,滴在砖上,颜色发暗。
那血不是她肩上的黑血,是新鲜的,顺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往顾承泽怀中残契那里牵。
沈音余光一掠,心里定了一截。
护命契在动。
碎成两半的旧契没安生,主契虽失效,保命那半口气却在慢慢偏。
顾承泽握着半卷残契,白若水腕上往外渗血,这根线搭得比刚才更深。
再拖下去,谁给谁挡劫,还真未必按她原先算盘走。
白若水自己也压住了手腕,呼吸发紧,却死撑着没吭第二句。
顾承泽显然还没看见她腕上的变化,他全部心思都压在玉上,声音也发了狠。
“守门人,我最后再问一遍,能不能提前结算。”
三位守门人同时落杖。
“不能。”
东席守门人先开口。
“赌物私改,需上命格天平正验。”
南席守门人接道:
“白灯残句归档后,此局仍属查验阶段。”
北席守门人最后定音。
“顾承泽,提前结算驳回。沈音,对赌资格保留。”
顾承泽肩膀僵了僵,掌中那块玉终于撑不住,断口处传出轻细裂响。
不是彻底碎,只是外层那圈黑气被逼得翻了出来,沿着他的手背往上爬。
爬过腕骨时,他呼吸重了半分,右手也抖了一下,差点没托稳。
沈音看在眼里,没再追打。
一局赢到这儿就够了。
她抢回血书那一句,又逼出玉的逆纹,还顺手看见了护命契转线的苗头。
再逼,顾承泽未必还守规矩,白若水也未必不拼命。
眼下她要的是时间,是把这块脏玉押上正式赌桌。
“顾少,听见了吧。”
沈音掸了掸手上的灰。
“天平见。你手里这块玩意儿,先抱紧点。掉了,后果自负。”
顾承泽收回玉佩,塞进袖中,动作比来时快了不少。
他嘴上还撑着场面,声音却发涩。
“沈音,你别高兴太早。天平一开,谁输谁赢还难说。”
“我倒不急着赢。”
沈音看着他。
“我急着看你到底藏了几层补丁。三次逆改都压不住,你还敢把玉带来黑市,勇气可嘉。说句实话,连我都替你捏把汗。”
白若水靠着铜柜,忽然低低笑了两声。
“你们两个,一个抢时间,一个抢命。到头来,谁都干净不了。”
“白小姐先把自己手腕擦擦。”
沈音瞥她一眼。
“血都流到鞋面了,还在这儿点评别人。观众席不收你门票,别太入戏。”
白若水低头,这才看见那道顺腕骨淌下来的血线,脸上那层强撑的平静终于挂不住了。
守门人已经转身,要引三人离开契约库,去往赌桌通道。
门刚开,通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人声,是铜器重撞。
那声音从命格天平的方向滚过来,一下接一下,砸得整条通道都在回震。
墙上挂着的候场铜牌跟着乱晃,牌尾红绳一根根扬起,连守门人的铜杖都偏了半寸。
东席守门人停步,抬头望向尽头。
南席守门人掌中骨牌自行翻面,面上浮出一个时辰字样。
北席守门人声音压低了些。
“天平催局。”
顾承泽面色一变。
白若水扶着墙,手腕上的血线又往外窜了一截。
沈音朝通道尽头看去。
那头灯火全亮了,命格天平还没入眼,压过来的气机已经先到了,跟有人提前把钟点拨到了死线前头差不多。
东席守门人开口。
“第三日结算,改到子时。”
南席守门人补了一句。
“所有抵押物,不得离场。”
北席守门人看向三人。
“半个时辰后,开盘。”
顾承泽袖中的玉佩忽然又响了一声细裂。
他抬手按住,抬头时,正对上沈音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
她没碰玉。
可她已经看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