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敲门声在黑市的铜墙间撞出回音。
白若水死死捂住那半截裂开的青铜铃铛,手背上的封灵锁勒出五道乌黑的血痕。
她没敢应答。
门后的东西等了三息,血手印连同那行字一点点渗进木板,重新归于死寂。
西郊,废弃的明德疗养院外。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刮过生锈的铁栅栏。
齐锋靠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越过探照灯的白光,停在门前那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身上。
“齐队长,这份是顾氏集团的资产封存确认书。”
领头的律师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一份厚厚的文件举过头顶。
“疗养院属于顾家私人领地。您说里面藏着十年前星光大剧院的证人,这属于毫无根据的诽谤。没有最高检的搜查令,特调局也不能硬闯商业重地。”
齐锋吐掉嘴里的烟。
“里面刚开进去两辆没有牌照的厢式货车,车辙印比正常拉货深了一半。你们顾家半夜往废弃资产里拉什么商业机密?”
律师面不改色。
“销毁过期纸质文件,合规合法。”
“文件会喘气?”
“齐队长真会开玩笑。”
齐锋伸手摸向腰间的枪套。
特调局有先斩后奏的特权,但他现在不能拔枪。
这三个律师身上带着微型执法记录仪,一旦他强行突破,顾家立刻能把“暴力执法”的帽子扣下来,把所有证据变成非法所得。
疗养院外围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窗摇下一条缝。
江亦尘坐在驾驶座上,左肩的贯穿伤缠着厚厚的绷带,黑红色的血水浸透了纱布。
他膝盖上放着那台功德对讲机,车窗内侧的霜面上,那个“天师府”的倒影正在消散。
他侧过头。
“主阵不在黑市。”
副驾驶上,阿力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头,用力一扯,把左手小臂的石膏重新固定死。
他后背的铁钉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陆总交代过,今天晚上谁拦路就剁谁。”
阿力单手抄起一把黑色的短柄霰弹枪,拇指压下保险。
江亦尘推开车门。
“顾家在拖延时间。齐锋被明面上的规矩绊住,证人肯定不在地上。”
江亦尘的靴底踩碎了一截枯枝。
他深吸了一口潮冷的空气,活煞体质的嗅觉顺着地表往下钻。
土腥味。
汽油味。
活人极度恐惧时分泌的汗液味。
“在地下车库。”
龙隐山,黑市核心区。
顾承泽站在命格天平旁,左手插在西装裤兜里。
他的拇指用力碾过一枚灰白色的骨片,骨片在他指尖碎成粉末。
那是顾家独有的单向传音符。
粉末落地的瞬间,他抬起头,看向赌桌对面的沈音。
“三天查验期,你赢不下来。”
沈音看着铜盘里的水。
“你刚才捏碎的东西,是让疗养院的人烧纸,还是烧人?”
“废纸当然要进焚化炉。”
顾承泽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灰白。
“至于你说的证人,那是十年前的旧账。当年的经手人早就该死在意外里,就算有几个命大的活到现在,也拿不出任何有法律效力的东西。”
白若水松开青铜铃铛,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
黄符在半空自燃,化作一份按着红手印的证词投影,落在命格天平的正中央。
“沈音,齐队长那边刚刚收到了一份匿名口供。”
白若水的语气恢复了平稳。
“十年前的火灾,鉴定结果是设备老化引起的意外。你手里的名单,不过是保险公司的常规理赔记录。你企图用玄学手段干预现实司法,天师府有权阻止。”
沈音笑了。
“天师府现在改行做假证了?”
北席守门人举起铜印,重重砸在桌面上。
“黑市不理会外界纠纷。顾家抵押物完好,查验期继续。”
“抵押物完好?”
沈音屈指叩击那枚残缺的铜片。
“他们正忙着把抵押物烧成灰,你们瞎了?”
她没有去碰那份伪造的证词,掌心的灼痕再次裂开。
她将流出的血滴进右盘的水里,左手捏出一个古怪的法诀。
那是《造化录》里的缚灵印。
水面剧烈地翻腾起来,血滴顺着顾家旧印上的因果线,强行穿透了黑市的铜墙。
沈音并指如刀,在虚空中重重落下一笔。
“烧纸能灭证,烧不掉签字人的命!”
字音落下的瞬间,水面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西郊,明德疗养院地下车库。
空气里弥漫着高浓度汽油的刺鼻味道。
六个穿黑衣的顾家保镖站在场地中央,脚下堆着几十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袋子被割开,露出里面成捆的纸质档案。
张正明和王董被反绑在水泥柱上。
王董的眼白被死灰色的阴气填满,皮肉干瘪得像个枯树皮,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张正明则吓得缩成一团,裤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黄水。
“点火。”
领头的保镖看了一眼手表。
一个保镖划着防风火机,随手丢向浇满汽油的档案堆。
火苗触碰到汽油的瞬间,头顶的水泥天花板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水凭空从水泥缝隙里渗出来,凌空凝结成一个巨大的“存”字。
那个字带着极度冰冷的阴煞之气,直直砸在火堆上。
火苗瞬间熄灭。
地上的汽油被血水一冲,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泥。
“什么鬼东西!”
领头的保镖拔出手枪。
地下车库的铁皮卷帘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凹陷进去。
紧接着是第二脚。
门轴断裂,整扇卷帘门轰然倒塌,砸起漫天灰尘。
江亦尘踩着铁皮走进来。
他左肩的伤口崩裂,黑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泥地就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两个保镖举枪对准他。
侧面的承重墙后,阿力像一头猎豹般窜出。
他单手拎着一根生锈的钢管,轮圆了砸在左边保镖的手腕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无比。
手枪飞出老远。
阿力借着冲力一个膝撞顶在对方胸口,反手用枪托砸晕了右边的保镖。
江亦尘没有理会旁边的战斗。
他径直走到张正明面前,抬起右手,军刺挑断了绑在柱子上的麻绳。
张正明失去支撑,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十年前的保险分账,顾承泽在哪?”
江亦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张正明拼命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水泥柱。
“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风险评估复核人!钱都进了星耀和顾家的账,我没拿多少!”
“我问你顾承泽在哪。”
江亦尘把沾着黑血的军刺贴在张正明的脖子大动脉上。
冰冷的煞气刺透皮肤,张正明打了个极其剧烈的哆嗦。
“顾少爷没出面!”
张正明扯着嗓子喊。
“但他见过一个人!签批那份意外险的前一天,我亲眼看见顾承泽在顾家老宅的茶室里,见了一个白发老者!”
江亦尘的手停住。
“什么老者?”
“我不认识!那老头穿着灰褐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个罗盘,顾承泽对他很客气,叫他......叫他大掌柜!”
阿力把最后两个保镖捆死在旁边的水管上,单手给霰弹枪重新上膛。
“江总,外面齐队长进来了。”
警灯的红蓝光芒顺着地下车库的坡道照进深处。
齐锋带着十几个特调局队员冲进现场,手里的战术手电晃过那一堆变成黑泥的纸质档案,最后定格在张正明和王董身上。
齐锋收起枪,走到江亦尘旁边。
“活口保住了。”
“顾家转移资产的原始底单都在这堆废纸里。”江亦尘把军刺插回腰间,“你们特调局的动作再慢点,这些就真成灰了。”
齐锋看了一眼头顶还残留着暗红痕迹的天花板。
“沈音的手笔?”
江亦尘没有回答,他按下功德对讲机的发射键。
“人活着。账本保住了。”
黑市,命格天平。
水盘里倒映出的火光彻底熄灭,那个“存”字的红芒慢慢沉入水底。
顾承泽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盯着铜盘。
代表顾氏集团“商业资产”和“祖坟气运”的两条红色因果线,突然像被剪刀铰断的琴弦,在半空中猛地崩断。
断裂的红线抽打在天平左侧,顾承泽的命宫骨筹剧烈地晃动起来。
“这不可能。”
顾承泽双手撑在铜桌边缘。
“明德疗养院的安保系统是独立的,他们不可能这么快进去!”
沈音抽出旁边的布条,慢条斯理地擦着掌心的血迹。
“顾少,你算计了警察的搜查令,算计了特调局的规矩,唯独忘了算算,那些被火烧死的人,有多想把这笔账翻出来。”
白若水立刻转头看向三位守门人。
“顾家抵押物受损,沈音动用场外力量干预赌局,应当判定沈音违约!”
东席守门人没有理会白若水。
他手里的铜杖点在天平中央的刻度上。
“黑市规则,不限制场外现实博弈。顾氏资产链受损,抵押价值重新评估。”
铜盘下方,顾氏集团那六百零七亿的数字开始疯狂闪烁,数字一路狂跌,停在了一百二十亿。
海外账户的可调资产更是直接灰飞烟灭,变成了一串刺眼的零。
顾承泽的呼吸乱了。
他一把揪住领带,用力扯松。
“资产折损在容许范围内!我名下还有顾家最后一笔三十亿的护盘资金,足够补齐十年阳寿的缺口!”
话音刚落。
顾承泽西装内侧的口袋里,传来极其短促的震动声。
那是他进入黑市前,花大价钱买来的单向特权接收器,只接收涉及家族生死存亡的绝密信息。
他掏出那个只有打火机大小的黑色仪器。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少爷,顾家最后一笔三十亿护盘资金,被境外监管全面冻结,账户已被强制清零。”
顾承泽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
北席守门人随手扔出一张黑色的契纸,契纸轻飘飘地落在顾承泽面前。
“顾少,顾氏集团可用资产已无法覆盖抵押底线。根据你之前追加的条款,你的命宫,现在是顾家唯一生效的抵押物。”
黑市外的看客瞬间鸦雀无声。
之前还在下注顾家能赢的客人,纷纷把手里的筹码往后藏。
谁都看明白了,顾承泽把自己的命单独摘出来做担保,现在钱没了,命就得立刻填进去。
顾承泽抬起头,目光像两把锥子一样扎向沈音。
沈音把擦完血的布条扔在桌上。
“顾少,你的命,开始贬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