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若你听见这段话,别信他们......”
少年声音卡在铜镜里,镜面浮出四道裂纹。
沈音的指腹还压在镜框上,裂纹里爬出三缕黑气,绕过她的手腕,直奔兑换廊尽头。
黑气撞上墙面,墙砖向内凹陷,露出三条垂直向下的暗槽。
暗槽里挂着锁链。
链身不粗,每一节都刻着年月、姓名和数字。
链尾拖进更深处,像有人把一笔笔旧账钉在地下,任凭岁月发霉,也不许它们脱落。
沈音顺着第一条链看去。
链首连着东席守门人的铜杖。
第二条链缠住南席守门人的手腕。
第三条链贴着北席守门人的铜印,往西北方向延伸。
三位守门人同时抬头。
兑换廊里,挂在房梁上的铜盘接连停转。
黑市客人收起手边的骨牌,坐姿从看热闹变成了随时准备逃命。
白若水站在旧铜镜旁,袖中的青铜铃铛压着她的手腕。
她没出声。
她在等。
沈音看了她一眼,转回镜面。
“这三条链,谁的账?”
东席守门人握住铜杖。
“窥视黑市旧物,需缴十年阳寿。”
“我问账。”
“先缴钱。”
“没钱。”
沈音说得干脆。
“那就拿命抵。”
东席守门人敲了一下地面。
兑换廊两侧的青铜门齐齐合拢,门缝里亮起红色符线。
那些客人立刻起身,袖口、腰牌、法器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动。
有人走到门边,发现门上浮出一行黑字。
旁观者不得离场。
“沈小姐,别逼我们动手。”
南席守门人的声音带着沙哑,像长年不饮水的人在说话。
“黑市规矩,先封场,再收债。你既然碰了旧镜,便该付代价。”
“我碰的是自己的前世。”
“这里的东西,挂上黑市就是黑市的东西。”
沈音收回手,掌心的烧痕被镜框带起一层皮。
伤口沾了镜面上的寒气,痛得整条左臂发麻。
她盯着三位守门人脚下的影子。
影子都不完整。
东席只有半截身子,腰下接着铜杖的影。
南席的颈部被一圈黑线缠住,脑袋和躯干隔着半寸。
北席的脚边留着一方空白,像有人从那里挖走了最重要的一块。
沈音垂眼看着掌心。
她若拿阳寿换窥视资格,三位守门人便能把这笔钱写进她的债册。
若强行破门,旧镜里的前世线索会被他们当场毁掉。
当前能用的东西只剩血,功德商城已被白若水封住,残缺玉佩又和黑市半月纹牵在一处。
血能追因果。
也能追债。
她抬起右手,指甲划过掌心。
鲜血落下,碰到第一条黑链。
锁链发出一声闷响,链节上的字逐个亮起。
东席守门人的身影往前倾了半寸,铜杖顶端的火盆突然熄灭。
“住手。”
“你们不是天机阁主人,只是替它看门的欠债人。”
沈音盯着三人,声音落在每一节链条上。
“掌惩戒的人,先把自己的账本摊开。”
黑链吸住血珠,顺着兑换廊的砖缝往回爬。
第一道链上亮出一串年份。
五十年前。
四十二年前。
三十七年前。
每个年份后面都写着相同的两个字,代守。
南席守门人抬手结印,黑雾从他袖口涌出,盖住了链上的字。
“沈小姐,账分公私。你拿自己的血探别人的债,坏了规矩。”
“债主没开口,你替他答?”
沈音抬指一弹。
血珠撞在铜镜边缘。
镜面重新亮起。
画面里,前世的少年站在火阵外,白色法袍的人按着他的后颈。
那只手抬起,掌心浮出半月铜扣。
南席守门人抬袖,画面被改成另一幕。
少年站在阵门旁,亲手扯断锁魂绳,火焰从他身后卷过。
他转头看向阵内,唇角牵出一段冷笑。
“看见了吗?”
南席守门人开口。
“你的弟子亲手封阵。他承认背叛,也承认从你身上取走《造化录》。”
镜里的少年张口,声音被火吞掉。
白若水向前半步。
“沈音,这才是完整画面。你何必再替一个叛徒找借口?”
沈音没看她。
她抬手扣住铜镜边缘,指腹顺着镜框上的半月缺口滑过。
“完整画面?”
“你们先把后半句还回来。”
南席守门人沉默。
沈音转向镜面,掌心的血沿着裂纹往上走。
被改掉的画面开始颤动,少年右手从袖中伸出,掌心有一道长口子。
血沿青石铺开。
那行“师尊,快走”重新出现。
随后,少年抬头,死死盯着火阵外的白袍人。
“守门人欠你们的债,别算在我师尊身上。”
这句话落下,镜面裂开。
黑市客人中有人抽了口气。
有人压低声音。
“那孩子还活过?”
“前世的人,哪能算活着。”
“闭嘴,别让他们听见。”
白若水的袖口轻响。
青铜铃铛撞上她的腕骨,她按住铃身,指腹被裂纹割出血。
“旧镜会吞噬记忆,谁都能往里添画面。你凭这句话,就要给叛徒翻案?”
“我不替他翻案。”
沈音看着她。
“我替死者验字。”
她将血引向第二条债链。
南席守门人的手腕浮出黑色纹路,链条上出现一行新字。
乙字号借调。
天师府公库。
一百年阳寿。
白若水脸上的血色退了半分。
她立刻抬手,青铜铃铛发出一声尖响。
南席守门人身后的黑雾升起,试图把那一行字吞掉。
沈音屈指一弹。
血珠穿过黑雾,钉在链节上。
“借天师府的寿元,替谁办事?”
南席守门人握杖的手发出细响。
“账册登记错误。”
“黑市的账册会错?”
“旧债跨过五十年,登记人换过三批。”
“那你把债主叫出来。”
南席守门人没有回答。
东席守门人抬杖压住地面,兑换廊里所有铜门同时发出低沉的震动。
“沈音,够了。”
“我才刚看见利息。”
沈音顺着第二条链往上追。
黑链越过石壁,离开黑市,朝京城龙隐山方向延伸。
链尾穿过层层雾气,最终落在一座山峰上。
那座山峰高处立着天师府的山门。
半月铜扣悬在山门正中。
山门下,白若水站在镜中,手捧青铜铃铛。
她面前跪着一排年轻弟子。
每人手腕都系着一根红线。
红线上挂着生辰牌。
一百年阳寿,已经从他们身上借走。
白若水的呼吸停了片刻。
黑市客人全退到墙边。
有人认出了那些红线。
“乙字号借调,是天师府内库的弟子寿元。”
“白仙子借了一百年?”
“她拿什么抵?”
白若水抬手指向沈音。
“她在污蔑天师府。”
“借调记录写着你的名字。”
“记录能伪造。”
“那你把借调单拿出来。”
白若水的手停在半空。
沈音踏前一步,掌心血线又连上第三条债链。
第三条链原本贴着北席守门人的铜印,此刻却变得模糊。
北席守门人抬手在链身上一抹,七节黑链化成灰,落进他的袖口。
沈音看着那七节空位。
“你抹了什么?”
北席守门人托起铜印。
“旧账已经结清。”
“结清要留下契文,抹掉算什么?”
“黑市不接无主债。”
“谁说它无主?”
沈音弯腰,指尖从砖缝里挑出一截细黑线。
黑线上粘着半枚铜片的绿痕,正是她从星光大剧院检票口带走的那片铜片。
半月纹缺口相合。
铜片一碰黑链,七节被抹去的债重新浮出。
北席守门人的手臂垂了下去。
那七节链上写着同一件事。
代天机阁收取一百零八条人命。
地点,星光大剧院。
时间,十年前。
黑市客人的呼吸变重。
有人认出那个地点,面具下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沈音没去看他们。
她手里的铜片来自检票口焦灰,候场卡上压着“十七,淘汰,陆,替补”,那截铜片能对上旧镜半月纹。
它从火场里留下来,便说明当年的入口规则与黑市契文相连。
星光大剧院不是单独的一场火。
有人把一百零八条命写成了交易。
“你们三位守门人,替谁收的这笔债?”
沈音问。
东席守门人握杖不语。
南席守门人藏起手腕。
北席守门人将袖口往下拉。
三个动作落在沈音眼里,答案已经够了。
她抬手一收,血线断开。
铜镜里的火阵随之熄灭,少年最后留下的那两个字却停在镜面上。
快走。
沈音伸手抹过镜面,两个血字落进残缺玉佩。
玉佩裂口收拢,哭声消失。
兑换廊的红线退回门缝,封场符一张张自行卷起。
黑市客人松开握法器的手,却没人敢离开。
东席守门人开口:
“旧主遗物,不是你能碰的。”
“旧主是谁?”
“你还没资格问。”
“那就别拿我的前世做诱饵。”
沈音把铜片收入袖中。
“你们欠天机阁的债,我会一笔笔查。天师府借走的一百年寿元,也会有人讨回。”
白若水盯着她手里的玉佩。
“你拿到的只是一段残识。再往下查,先死的是你。”
“我活得比你见过的账本久。”
沈音侧过身,指向北席守门人的袖口。
“尤其是你,下一次抹账前,记得把手洗干净。”
北席守门人的袖口垂着七节黑灰。
他没再答。
兑换廊外传来车轮滚动声。
黑市客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顾承泽拿着残缺玉佩走来,玉佩外壳裹着一层红线,线头还在滴血。
他身后跟着四名黑衣人,四人合力推着一座命格阵台。
阵台被整块黑布遮住。
黑布下,传出心跳声。
一下。
一下。
沈音掌中的玉佩跟着震动。
顾承泽停在三丈外,抬手揭开黑布一角。
“沈音,旧账看完了,该算我们的。”
黑布下,十二根命钉同时亮起。
“这回你要拿什么,换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