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玉佩敲响第三声时,黑布后的拍卖台亮起一圈青光,沈音手里的请柬随之发烫。
侧廊狭长,墙上挂着十二盏铜灯,灯芯朝下烧,火舌舔过灯罩,映出两侧来客的面具。
守门人立在拍卖厅入口,手里托着那张写有沈音生辰八字的封条,所有人都在等她入席。
白若水拦在侧廊中间。
她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错位的手腕。
“沈小姐,残缺玉佩属于天师府旧藏。”
沈音停下脚步。
“你们天师府的东西,怎么总在黑市里流浪?”
侧廊里有人压住笑声,铜灯晃了晃,火光照到白若水腰间的青铜铃铛。
那枚铃铛贴着素白衣料,铃舌被黑线封住,走动时始终不发声。
白若水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纸。
纸张边缘起了毛,封口盖着三枚朱砂印。
印记完整,纸上还压着天师府的云雷纹。
“这是天师府五十年前的失物登记。玉佩原有一对,一枚留在府中,一枚随门中弟子失踪。失踪弟子的名字,正是玉佩的原主。”
她把旧账展开,指尖压住其中一行。
“残缺玉佩涉及天师府传承。黑市规矩,来源有争议的拍品,竞买者需要先签来源争议契。”
守门人伸手接过旧账,扫过上面的朱砂印。
“账契相合。”
沈音没有接。
她看着那一行名字。
天师府第三十七代弟子,白月。
下面写着,女,生辰不详,入山门后失踪,随身法器残缺玉佩一枚。
字迹工整,墨色均匀,连纸边磨损的位置都做得恰到好处。
沈音伸出指腹,碰了碰纸角。
纸面传来一阵细密的凉意,顺着指腹钻进经脉。
她左耳的声音又远了一层,侧廊里的脚步声被拉成模糊的长线。
白若水站得很稳。
青铜铃铛内部传出一次轻震。
沈音的视野出现了重影。
守门人的白面具分成两张,旧账上的名字也分成两行,一行写着白月,另一行写着沈音。
她收回手指。
白若水看着她。
“沈小姐,入市讲契。你若不签,守门人便不能让你靠近拍卖台。”
“你很熟黑市规矩。”
“天师府与天机阁往来数百年,知道几条规矩,不算本事。”
“那你还知道一件事吗?”
“请说。”
“伪造天师府旧账,按天师府门规,该罚什么?”
白若水的手指压住袖口。
“沈小姐慎言。”
“我在问规矩。”
一名戴青铜鬼面的客人靠着墙,手里转着三枚骨骰。
“天师府旧账一向由掌教和执账长老共同验印,单凭三枚外印,确实不够。”
另一名客人接话。
“黑市收的是契,不替谁查祖宗。签了来源争议契,玉佩归谁,等拍卖结束再算。”
“沈小姐若心里无愧,签下便是。”
顾承泽从贵宾席侧门走出。
他手腕上的护运钉已经入肉,黑线沿着袖口往上爬,停在喉结下方。
顾承泽抬手整理领口,把黑线藏住,站到白若水身侧。
“若水拿出旧账,是给你一个体面。”
沈音扫了他一眼。
“你最近买护运钉,买到连替人说话的时间都算进账了?”
顾承泽面色沉下。
“顾家和天师府有合作。”
“你现在替她站台,能从这笔交易里拿多少?”
“这与你无关。”
“那你站出来干什么?黑市客人都在,难不成贵宾席也缺个传声筒?”
侧廊里几名客人转过身。
顾承泽没有接她的嘲讽,抬手示意守门人。
“按规矩办。她要竞买玉佩,签来源争议契。”
守门人从袖中取出一张黑色契纸。
契纸落在石案上,纸面自行摊开。
最上方写着来源争议四字,下面列出三条条款。
签署者承认拍品来源不明。
签署者承认自身无权主张拍品归属。
签署者承担争议期间的因果损耗。
沈音看完,拿起契纸。
第二条后面还压着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浅,若不贴近便看不出来。
竞买资格以黑市裁定为准。
她把契纸放回石案。
白若水轻声道:
“这是常规契约。签下之后,至少能保留竞买资格。”
“我签了,就承认我没资格拿回自己的东西。”
“玉佩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递来的账里,写的是白月。”
“你认识她?”
“我在问你。”
白若水抬起下巴。
“白月是天师府弟子,与沈小姐没有关系。”
“那你急什么?”
白若水袖中的手腕往里收,青铜铃铛又震了一次。
重影压到沈音面前。
她看见石案上摆着两枚残缺玉佩,左边那枚泛着青光,右边那枚渗出血色。
她伸手去碰右边,指尖刚落下,掌心便传来灼痛。
沈音收回手。
她看向侧廊上方。
梁柱之间挂着七枚黑色铜钉,铜钉连接成一个歪斜的七星阵。
每次铃铛震动,最左侧那枚铜钉便亮一下,阵线沿着墙缝移动,最后汇入拍卖厅入口。
干扰法阵。
阵眼压在残缺玉佩附近,铃铛负责震动魂线,铜钉负责扰乱感知。
她刚才看到的两枚玉佩,至少有一枚是法阵引出的假象。
这阵不杀人,只改判断。
对黑市拍卖来说,已经够用。
沈音敲了敲戒尺。
戒尺边缘落下一点金屑,沿石案爬到铜钉位置。
最左侧的铜钉发出轻响,沈音的左耳立刻恢复了半拍声音。
白若水按住铃铛。
“黑市侧廊禁止动阵。”
“我动的是你布的阵。”
“你有证据?”
“七枚铜钉,六根魂线,阵眼藏在拍品台下。要不要我把它们一枚枚拔出来,让大家看清楚?”
白若水看向守门人。
“她毁坏黑市设施,应该先扣下。”
守门人抬起手。
“阵法属于拍卖防护层,未经许可不得触碰。”
“听见了吗?”
白若水语气恢复平静。
“沈小姐,黑市不偏袒任何人。”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别按铃。”
白若水的手指停住。
顾承泽沉声道:
“沈音,别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
“你这句话说得很有诚意。可惜你站的位置离她只有半步。”
顾承泽抿住唇。
沈音心里盘算着。
白若水敢在拍卖厅侧廊布阵,凭的是天师府免检资格和守门人对规矩的维护。
她不能先毁阵,否则会给黑市留下破坏设施的把柄。
要破局,得让旧账自己开口。
她伸手拿起旧账。
白若水上前一步。
“沈小姐,未经允许,不得损毁天师府遗物。”
“你刚才让我签契,不就是想让我承认自己无权碰它?”
“这是公证物。”
“那就更该验。”
沈音将指腹按在旧账最后一页。
纯阳血从掌心伤口渗出,贴着纸面铺开。
纸张吸了血,三枚朱砂印同时暗下,边缘浮出一层灰白粉末。
黑市客人往后退开。
“朱砂掺了骨灰。”
“天师府旧账不用阴骨粉封印。”
“封印纸也不是这个制式。”
守门人俯身查看。
白若水伸手去夺。
沈音抬起戒尺,挡在她手腕前。
“急着收回去?”
白若水的手停在半空。
沈音指腹继续往前滑。
“纸是天师府的,字不是;你拿死人名字替自己背债,问过她了吗?”
旧账上的墨迹开始流动。
白月两个字被血线托起,墨色沿纸面聚成一张少女的脸。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额前垂着湿发,脸颊沾着灰,嘴唇被一条黑线封住。
她抬头看向白若水,眼泪从眼角落下。
那张脸与青铜铃铛里封着的残魂重合。
铃铛没有发出声音,表面却裂开一道细纹。
白若水肩上的伤口渗出黑血,血沿白布往下淌。
她盯着旧账上的少女。
“这是障眼法。”
“障眼法会认师姐吗?”
沈音将戒尺压在账页上。
少女的脸张开嘴,黑线断了一截,喉咙里挤出半声。
“师......”
白若水抬手掐诀,五指尚未合拢,沈音已经把戒尺敲在她腕骨上。
清脆的断响传开。
白若水踉跄两步,手腕垂下,青铜铃铛被撞到石墙。
铃面又裂出一条纹路,里面的魂火贴着缝隙挣动。
顾承泽跨前半步。
“够了。”
沈音转头。
“你要替她挨一下?”
顾承泽停在原处。
护运钉的黑线顺着脖颈往上顶,皮肤下鼓起一条弯曲的痕。
他若动手,契约会把刚买来的护运直接扣走。
顾家现在承受不起第二次抽运。
白若水把手腕藏进袖中。
“顾少,不必出手。”
她盯着沈音。
“你想要什么?”
“让守门人认定旧账为伪证,开放玉佩的临时查验权。”
“你没有资格查验天师府遗物。”
“那就让白月查。”
旧账上的少女抬起手,指向白若水腰间的铃铛。
黑线从她的指尖延伸出去,绕过侧廊,落在青铜铃铛上。
铃铛表面那道细纹向下裂开,露出里面一小段白骨。
黑市客人纷纷看向白若水。
有人压低声音。
“锁魂铃里封的是白月?”
“天师府传人用亲妹妹的魂做法器?”
“这账要是传出去,天师府的脸往哪儿放?”
守门人伸手取走旧账。
他将纸页翻到封印处,白灰从纸边落下,露出第二枚被遮住的印记。
那枚印记属于天机阁验契司,落款日期就在三天前。
守门人抬头。
“旧账伪造。”
白若水手腕上的黑血滴到地面。
“印记可以被人借用。”
“验契司的印记不外借。”
“守门人,你要为一张被术法污染的纸改变拍卖流程?”
“流程已经改变。”
守门人敲了一下铜钟。
侧廊上方七枚铜钉同时熄灭,残缺玉佩的气息从混乱里沉下来,贴着拍卖台下方的石槽游走。
那股气息牵动沈音掌心的烧痕,旧婚契的残线随之发热。
玉佩确实与她的命格锁有关。
它不是普通的遗物。
守门人把一块白玉牌递给沈音。
“临时查验权,时限一刻钟。只可验源,不可取物,不得竞拍,不得触动封条。”
沈音接过玉牌。
“这权限谁出价?”
“黑市记在你名下。”
“又欠账?”
“查验权的代价,等你验完再定。”
沈音看着白玉牌上的三道刻痕。
“先记着。账目不全,我不签。”
守门人没有逼她。
白若水上前拾起旧账,指腹擦过纸面。
那张少女的脸已经消散,只剩一块潮湿的墨痕。
她抬头,语气平稳。
“沈小姐,妹妹的魂被困在铃里,我迟早会取回。你今日坏我一件法器,天师府会记住。”
“你们天师府记账的本事确实不错。”
沈音将白玉牌收进袖中。
“可惜每一笔都不经查。”
白若水把旧账卷好,转身走向内廊。
她走出三步,袖口下的黑血又渗出一圈,滴在青砖上,留下细小的蛇形痕迹。
沈音看着那道血痕。
白若水布阵时动用了锁魂铃,旧账被揭穿后,反噬沿魂线回到她身上。
她没有立刻逃,说明拍卖台里的残缺玉佩仍有她必须拿到的东西。
沈音踏向石台。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亮起。
原本整齐的金色字迹开始错位,数字倒着排列,黑色乱码一行行覆盖过来。
她抬手按住眉心。
左耳彻底失去声音,铜灯、客人、拍卖台全被黑暗吞掉。
黑暗里,传出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
“师尊,玉佩不能...”
最后两个字被乱码截断。
沈音的指尖碰到袖中的白玉牌。
牌背那道十七号压痕,正在发热。